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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憂鬱巴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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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蜜兒----她不是羅丹的情婦,她是因為愛而全盤失去生命基地的藝術家
她做的泥塑像做得比真人還具血肉之軀,她需要的不是上課,是實際創作。(羅丹)
我不喜歡學校,我不要上課,我要活生生地取決於生活的本身。(卡蜜兒)
我走訪卡蜜兒當年囚禁她的精神病院,她二十歲時君臨天下的肖像,
眼神如欲穿透世間似的充溢著無以言說的美麗與悽清。
卡蜜兒從小就展露對泥塑的才能,連在幼兒時代就能用黏土弄出造型,稍長更是狂愛泥巴,狂熱地雕塑家裡的每一個人。雕塑當時是她的一切,她的白天與黑夜。她身邊的人都成為她的模特兒,而聽說當時她卻從未上過雕塑課。
曾經十八歲的卡蜜兒是有機會進入國立美術學院的,但她狂熱於直接創作,喜歡待在工作室,沒錢甚至還趁黑夜去偷泥巴來當材料。
二十歲之後遇到羅丹,當了羅丹工作室許多年的見習生,反而停頓了創作。疼愛且看重卡蜜兒才華的父親非常心痛,曾厲聲對卡蜜兒說:我的女兒並不是為了羅丹而存在。要記住克勞戴這個姓氏。
卡蜜兒一直和羅丹維持了十四年的關係,既是老師又是學生,既是情人又是競爭者,既是藝術家也是模特兒,既是創作靈感的繆思卻也是感情埋藏的殺手。
二十歲卡蜜兒遇到羅丹時,羅丹已經是漸漸呈現疲乏的四十四歲男人,卡蜜兒的青春、美貌、智慧、野性和雕塑的天分在在敲醒羅丹的心,讓他又活了過來,此後的羅丹可說是他創作量最旺盛的時期。
情慾是羅丹的泥土,他一生的材料豐富,強者性格是最主要原因。強者性格又有世俗之媚俗性者,通常在世就能享有名利,至於天才與否就非每個人都有的。羅丹是天分加上勤學的最佳一例,很難被事情擊敗也是他的個性的長處,天蠍座個性有助於藝術的揮發。
而卡蜜兒是射手座,自由自我的無羈個性能讓她和羅丹相處十四年之久,只有一個理由就是她愛他。
最後得不到,愛轉成恨。恨又導致怒,怒再導致狂。
情人成她毀她,再也沒了回頭路。不僅之後的作品讓自己和羅丹的作品面目難分辨,且後來其弟弟保羅在法國劇作界的盛名又覆蓋了她,最後她終於消失在歷史流沙裡。
說起創作,男人的心無旁騖及爆發力般的專制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學習,女人太追求瑣碎細緻的感覺,最後常撕裂自己的傷口。
男人求偉大,女人重感覺。男人求專注,女人重完整。
看羅丹在擺放模特兒時幾乎是霸道的,完全只有追求藝術造型的存在,不管眼前的肉體是否被扭得疼痛。在泥塑女裸體前他先用手揉捏肉體,之後卻又能完全冷靜回到泥土。
情慾來得快也去得快,只有創作才是該面對的唯一存在。
兩個同媒材的創作者要生活在一起是困難的,嫉妒總是伴隨愛而來,或有一方得退位當輔臣,若要雙方皆強,是難以維繫的。
女性創作者剖析自我時常常是血淚斑斑,常常是在光陰的裂鏡中所看出去的自畫像。「她的作品表達一種分裂的自我狀態,其性愛透露著一種女人的溫柔,這與羅丹作品中的直接愛撫 —— 他將它轉變成淫蕩的捏抓,有著天壤之別。」寫《卡蜜兒傳》的瑪麗 ˙ 芭黎如此寫道。
然而他們曾是共生與杆格,互相眷戀也互為較勁。但總體言,是羅丹吸取卡蜜兒的養分多於羅丹給她的。但羅丹也絕對影響過卡蜜兒,他們的作品有時不分軒輊。
羅丹曾說:「我指示她在哪裡可以找到黃金,但是她找到的黃金是真正屬於她自己的。」
早在卡蜜兒認識羅丹之前,就已充分展露才華,她除了青春美貌吸引羅丹外,也因為雕塑的天分讓羅丹為之目眩神迷。所以其實卡蜜兒是羅丹的繆思,不幸的是這個迷人的繆思卻把自己給獻祭了出去,自此成了一個靈魂的幽幽暗影。
卡蜜兒的作品留下的非常稀少,除了自我摧毀外,她在一九一0之後就創作停擺,加上又有十四年時間待在羅丹的工作室裡,作品可能都化成羅丹的名字也說不定。
巴黎羅丹美術館有一小空間擺有卡蜜兒的雕塑作品,是當初卡蜜兒弟弟保羅捐出來的。是欣賞卡蜜兒作品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通往羅丹美術館的地鐵站即擺著羅丹的雕塑作品「巴爾札克」,巨型雕塑矗立在黑暗的地鐵,有點像死神般。
「你看這已是完全不像羅丹了,而且他們是有穿著衣服的。」卡蜜兒曾寫信給弟弟保羅說,她現在的作品已經和羅丹分道揚鑣了。
羅丹美術館當然大部分還是羅丹的作品,卡蜜兒的作品在二樓的一間小空間裡,雖然不大,但已經讓人興奮。
一八九五年「成熟」之作,是卡蜜兒被評論者認為最負野心的組像作品,這副作品在美術館裡也環繞著許多人在觀賞,要拍張無人的照片很困難,得等在一旁趁隙按下快門才有可能。
「成熟」作品,有人說是卡蜜兒的自我寫照,酷似羅丹的男子夾在一名醜老的婦人以及旁邊一名跪在旁的年輕裸女企圖拉住這個男子。觀者極易聯想醜老婦人是蘿絲,跪著求愛的年輕裸女是卡蜜兒。
保羅曾經寫道:「這個年輕的裸女正是我的姊姊 …… 這樣原本驕傲不凡的女子竟以這樣的方式刻劃自己!」
據悉羅丹在卡蜜兒的波旁河濱路工作室見到這個作品時,曾經十分憤怒,他認為卡蜜兒把他們的私事公諸於世。
我喜歡電影 〈 羅丹與卡蜜兒 〉 裡卡蜜兒的說法,她說那三個都是她自己的化身,她把虛空的化身交付與他。
有評論者說,卡蜜兒的晚期作品表達她的「自我分裂」狀態,可能是指這部分的切割。
但我以為與卡蜜兒早年喜歡藍波 (Arthur Rimbanud) 的詩有關係,使得她的作品有一種唯美的詩意感,且詩意中還難得地帶著力道的直接滲透特色,因為卡蜜兒本人是非常討厭藝術學會那些惺惺作態又卑躬屈膝的虛矯與故作優雅的藝術家,她覺得這些人只會接受官式雕塑品,看不見生活的美。
評論者為卡蜜兒的內在藝術作了界定,認為她的作品是屬於室內雕塑,光不是來自於太陽,而是來自於屋內的陰影,就像室內樂一般。
「她創造屬於家的雕塑品,一種詩意的主題 …… 她的藝術(陰暗)有一種內在的光,是穿了洞的,是切割成宛如教堂彩色玻璃般,它喜迎且捕捉了光線。 …… 她的雕塑像玉的藝術般。」
她那文筆優美深邃的弟弟保羅,對其評論更直接切進作品核心:「就像一個人在鄉間獨坐,眼光捕捉住一棵樹或一粒石頭來寄託他的思緒,卡蜜兒的作品擺在房間中央,單看其外形就有如中國人收集的奇石:它是思想的紀念碑,是每一個人的夢中主題。正如同好書等著人從架上取下,音樂等著被人彈奏,精雕細琢的金屬與石頭在此也施展了它的符咒,魔力的光暈籠罩在我們的房間。」
一八八四年,卡蜜兒為十六歲的保羅所塑的青銅像「年輕的羅馬人」,是非常具有潛力之作,這一作品是在遇羅丹之前所塑的,讓人印象深刻,二十歲的卡蜜兒展現這樣的實力,難怪讓人心動。
一八九二年所塑的羅丹胸像也在美術館發著光。有愛的女人為其情人所雕塑的作品,很有力量,連羅丹都驚說:「卡蜜兒小姐已經出師了!她把我的晚年神彩都捕捉到了最深邃的地步。」
可惜這就是卡蜜兒的高峰了。時代與愛情都不給她機會,連自己也不給自己機會。
之後,她陸續有創作,但幻覺佔滿了她的心。她從才氣縱橫、努力不懈進入死寂的墳墓狀態,她從此只能沉默,在黑暗中排遣。
那個曾經點燃弟弟保羅寫詩才情與給予羅丹繆思與靈肉的卡蜜兒卻消失了。
時光無法倒流。為愛瘋狂,讓人心疼至無法苛責,但一想及此即戒慎恐懼。
只有後來者如我之族,會在男女藝術家的歷史餘光中緬懷噓歎。
孽子逆女,不論行徑如何傷風駭俗,終將灰飛湮滅。
唯作品或許可留世。
看看羅丹美術館!不論羅丹曾經多麼可惡曾經多麼媚俗,然看多少人還是每年來此朝拜作品,朝拜他們口中的不道德者之作品,因為他是羅丹。
而我也真的喜歡羅丹美術館,是整個巴黎最小最宜人的美術館。
之後我來到龐畢度藝術中心,噴水池的流水嘩啦嘩啦,行動表演藝術者在街上肢體扭動,我拍拍坐在地上的灰,往展覽場行去。巴黎飄起雨絲,異鄉感冒可沒人理,我得進室內躲雨,和一部份可賞的作品互相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