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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別林式的幽默與左派氣味的說故事者

2007-07-18 22:16迴響:0點閱:1687

我讀(沒能準時離站的列車)  

 

沒能準時離站的列車才是正常,一旦準時,那就不正常了。少掉這層荒謬,赫拉巴爾的小人物就少了精彩。


(沒能準時離站的列車)大塊出版2007/6

 
卓別林式的幽默與左派氣味的說故事者


 

  現在「小資」的作品充斥著我們的生活周遭,小資的雅痞,小資的做作,都讓我漸漸不耐。

  帶點左派色彩的作品,有時反而覺得有生命力,他們總是企圖在作品裡戳穿上層假象,撥開人的面具,脫掉人的外衣,不暴力卻很赤裸,嘮叨不已卻又讓人發笑。

  如果這幾年沒有赫拉巴爾的中文版來到台灣,或許我們對於捷克將只停留在卡夫卡式的沈重裡,直到赫拉巴爾才把我們的閱讀輕盈了起來,我們讀的同時心裡既被人性血肉鉤住,卻也同時對人性發出笑來。

  「捷克人是會笑的畜生。」赫拉巴爾在書中這樣地諷刺著。

捷克赫拉巴爾是近幾年我書架上不斷增加其書的作家,讀他(喧囂的孤獨)和(我曾伺候過英國國王)(底層的珍珠)印象深刻,被他筆下的人事物發生的怪誕趣味情節發出笑來,這回這一本(沒能準時離站的列車)一樣非常的赫拉巴爾,小說背景依然是他喜歡的火車站,站長、站長夫人、調度員、工人、女報務員。

「車站怎麼會盡出你們這號人?」



    
赫拉巴爾的作品其實是帶著濃濃社會主義的情調,他同情一切的弱者,賦予這些人同情的目光,因此每個平凡角色出場雖短,但卻讓人記憶深刻,因為赫拉巴爾以戲謔幽默的語言編織了這些人在非常時代的「偶然」命運。

  其實每回讀赫拉巴爾的作品都有種「持續性」的相同感受,持續性的感受源自於赫拉巴爾寫作以來從來沒有「變節」過他所寫的世界,不論作品叫好叫壞,不論時代口味的演變,他一直都是他自己,他自己所代表的是那個勞動階層裡的一份子,他愛那些人,他和他們穿著同樣的鞋子走同樣的路。赫拉巴爾曾說:「我寧可做粗獷豪放的漢子和逗笑的小丑,也不願以一種靦腆而端莊的姿態去表達他們,我就是心甘情願同這樣的一道勞動和生活。」

於是他故事多發生在勞動場域,車站、旅館、廢紙回收站、舞台、酒吧 …… ,赫拉巴爾藉由這些市井小民描繪了動人的捷克戰後眾生浮沈錄。他似乎特別喜歡荒廢掉的世界,人在荒廢的世界裡表面忙碌其實是內心如荒原之無所事事。

 

(沒能準時離站的列車)再次發生在車站,時間是一九四五年,又是個非常時代,那麼人如何在戰爭的陰影下發笑?

  以幽默包裝殘酷,以詼諧塗抹暴力,以輕鬆裝扮嚴肅 …… ,赫拉巴爾的底層其實是殘酷暴力與嚴肅的世界,但通過他的戲謔筆調,於是所有的敘述都被「轉化」成人性之堪可「同情」。

赫拉巴爾的敘述一向充滿視覺感,(沒能準時離站的列車)小說一開始就是視覺感極為強烈的敘述,永遠慢時的火車站,準時來的班次卻是前一天發出的車,接著小鎮上空有飛機機翼冒火墜落,村民陸續奔向廣場,撿光了殘塊斷片,這些戰利品化成了村民的兔棚蓋、護腳板 …… ,敘述者「我」的家裡成了廢品站,「父親算是個破爛司令。」

父親上場後,家族的男性成員跟著上演,光是讀到這裡就可以知曉荒謬怪誕的事將發生在這些父系血統身上了,赫拉巴爾總是笑中帶淚地諷刺老祖宗,不做批判,直接讓故事的戲劇性高潮帶引我們來到家族劇場的光暈下。

赫拉巴爾的寫作永遠有個元素是「非常時代的偶然命運」,敘述者我的曾祖父「一八四八年在軍隊當鼓手,有回隨軍到布拉格查理大橋執行任務,大學生向士兵扔石頭,其中一塊擊中了曾祖父的膝蓋,他成了終生殘廢,從那時候起,他每天領一個金幣,用那個金幣買瓶蘭姆酒和兩袋煙葉 ……. 」這曾祖父總是到街上狂飲猛抽,遂每年都挨頓揍,祖父推著小車把他接回家。最後在領了七十年撫卹金後,仍被活活打死。

敘述至此,我們會想這該是多麼悲慘的命運與暴力的年代,但赫拉巴爾的語氣卻總是讓人讀來毫無此感,反而讀來嘴角上揚發笑。這是為什麼?原因無他,完全拜赫拉巴爾說故事的戲謔腔調:「醫生說,他本來還能活二十年,所以除了我們,在鎮上如此討人嫌的再無第二家。」

這個家族的男性性格都有遺傳,敘述者我的爺爺在馬戲團表演催眠術,結果他竟跑去阻擋德國坦克,催眠術當然失效,坦克開動,從他身上輾過去,腦袋壓進了履帶,敘述者我的爸爸還得去請吊車才能把爺爺捲進去的腦袋取下來。

本該是驚悚暴力的畫面,卻因荒謬的詼諧腔調,使得一切的發生都平淡,彷彿這些小人物總是不斷對著死神發笑,既然命運如此多舛,既然性格難改,那就好好作自己吧。

 

故事走到了敘述者「我」,他的生活則陷進對女人的懷想,但他沒有經驗,於是有很多讓人發噘的劇情衍生,赫拉巴爾運用對白所寫下的浪漫場景,最後都成了搞笑之所。

「發車員呀,你要去哪?」「您第一次的目光所向,就是我要去的地方。」結果那個賣票的小姐就笑說:「第一次的目光所向,是什麼意思?我的眼睛一直看著車票呀。」藉著對白來寫人物的內心,拉出詼諧的距離空間,一向是赫拉巴爾擅長之處,也是當今許多小說家所無法比擬的獨特腔調與敘述觀點。

赫拉巴爾在(沒能準時離站的列車)裡尤其讓我讀來有「卓別林式的喜劇感」,諸如:「我看著櫥窗裡的人,幾乎貼著鼻子,心裡還是覺得那不是我,可是我一抬起一隻手,櫥窗裡也同樣抬起一隻手,我舉起另一隻手,櫥窗裡又出現同樣的動作,我這麼看了好半天。」

人物在面對生命轉捩點時,他們在最短時間所呼之欲出的言語常是赫拉巴爾關注的「荒謬剎那」,人生是由無數的荒謬剎那所組成的荒謬時刻。一個女孩穿著新靴,搭上列車,列車和客車相撞,女孩腿夾傷了,送去醫院從麻醉醒來女孩喊的卻是:「把氈靴放進櫃裡去,把氈靴 …… 」言下之意是腿都沒了,還關心靴子。但赫拉巴爾從來不這樣使用語言,他使用的是對白,因為他要讓「人物自己說話」,而不是用寫作者過度操作的詮釋權。

「我很驚訝,那兩名檔衛隊士兵都長得很英俊,外表更像是詩人或者網球運動員,可是他們卻和一起站在列車上。」有著詩人長相的士兵,光是如此書寫就道盡了戰爭的殘酷,殘酷不需要直接撥開傷口凝視,更多的殘酷是美麗的失去。

關注無人所及的小地方,側寫出生命的對照組,痛恨德國卻也悲憫戰爭。在赫拉巴爾的作品裡,我總是感受到他的小人物內心世界的單純,他們不問上帝,不問法律和自由是否還存在,他們問的是我有生活的熱情嗎?飲酒作樂嫖妓把歡,窮也得窮得有骨氣。他們若選擇活下去,那就得面對生活,面對性與暴力。

 

赫拉巴爾的書寫總是在幽默下有種說不出的悲憫與傷感。

但這不意味著赫拉巴爾的人生是不受苦、不受激情支配,他只是將這些曾經發生在他那個非常時代的痛苦淚水轉化成發笑的向上力量,將戲劇化的命運以「舞台式」的寫法使之抽離,減少回憶的苦痛。

如何將現實的素材「轉化」成小說可用的素材,「轉化能力」一直考驗著小說家的功力。赫拉巴爾轉化能力之好,可以說是一個小說家擁有的技藝奇蹟。

赫拉巴爾諷刺資本主義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確是帶點左派高度理想色彩的寫作者,也是在小資充斥的今天,他顯得如此地難能可貴,不同時代的人物墮落,各有不同的生命難題。其作品如此地充滿著捷克味,在閱讀時,我幾乎聽聞了那些車站的機油味、鐵軌的齒輪轉動聲、戳印味 ……

轟隆開來的列車,晃動出的是一幕幕表面詼諧內心淌血的孤獨小夜曲;撲鼻而來的機油味,刺鼻卻可喜。

沒能準時離站的列車才是正常,一旦準時,那就不正常了。少掉這層荒謬,赫拉巴爾的小人物就少了精彩。

在廢墟中,赫拉巴爾以敘事的微火,燒向垃圾堆上的人,將他們的生命之蕊燃燒殆盡,進而使之發光發亮。於是我記得了勞苦發笑的臉孔,七情六欲的怪誕行徑 ….. ,他們被赫拉巴爾的獨特敘事包圍,從而形象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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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wenin/archive/2007/07/18/182195.html
2007-07-18 22:16作者:鍾文音分類:嗜讀迴響:0點閱:16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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