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紅花開在指尖
童年參加印象最深的一場婚禮是阿姨的婚禮,我媽媽同父異母的大妹。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看到她都會聯想起那個寂靜的晨光,新娘被囚在老厝的房間,等著新郎倌來迎娶。
年輕的姨的白紗手套手指有個部分滲出了紅,像是指尖開了朵紅花。我大聲說,紅花。那時我五歲,跟著人群眷屬擠到待出閣的新娘房。虎子不可進去,虎子不可進去,我聽見有人在拉著一個少男,阻止他進去新娘房,回頭一看是我哥。就在這時,我又大聲說了話,阿姨,妳的手指有一朵小花。老厝木窗外有棵龍眼樹,幾隻蝴蝶正翩翩起舞。
新娘突然掀開面紗哭將了起來,我們一幫小孩遂全開溜了出去。客廳有大人說,是沖到新娘神哩,哪走佇呢緊!
我記憶此姨是她白紗手套指尖上的紅花,而大人記憶她的卻是「那個嫁給外省人的!」
許多年後,我才知道阿姨是因為修整指甲時一個不慎剪過底而滲出血,而她當時的哭也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她是保守的村落第一個嫁給外省人的女人,且媒人婆不小心說出他在遙遠的那一方還有個原配。
外省姨丈是上校,身形極為挺拔,上校,也是一個離村落極為遙遠的軍階。當時來迎娶阿姨時,老厝小土路揚起了巨大的灰塵,軍中小阿兵哥群起來此,把我們一幫子幼童女孩少女看得內心很刺激。
姨的照片,被我裝置在古厝空間
直到如今,村裡老一輩的人見到我姨都不叫伊的名(有時是忘了),而是喚伊「嫁外省仔ㄟ」。雖說外省姨丈早已辭世多年,但他似乎是村裡的一個外來象徵,也是當年婚禮上一個予我非常魔幻畫面的上校。
我姨每次都回嘴說:「嫁外省是咧ㄢ怎,我可逍遙的勒!」我這個阿姨很時髦,很狂野,行事率真,很早年代她就染髮抽菸穿牛仔褲,大剌剌地在台中擁有開設檳榔西施的帝國事業。上校死了,退休金阿姨領。阿姨有男朋友,很安靜的男人,會把房間漆得很亮很亮的油漆匠。
母親不說男朋友,說那是『相鬥』的人。
阿姨聽了,捏了我媽臂膀一把。
有朋友見了姨的年輕結婚照,總會說我和她長得很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