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一進車站，就看見大廳螢幕上顯示著我要搭乘的電車，遇上了有人跳軌自殺的「人身事故」事件，列車暫停營運。好不容易等到電車再度營運，車一來，我一進車廂時，便看見了四個金髮碧眼的的摩門教徒。就是那種在台北街頭也經常會看到，騎著單車四處傳教的大男生。在東京電車出現洋人一點也不稀奇，不過，像是這樣四個相貌帥氣身材高挑的男孩，穿著整齊劃一的傳教士服裝，倒是很成為電車裡的焦點。
我靠著車門邊站著，離其中一個傳教士的距離很近。所謂傳教士，就是必須主動和陌生人交談傳達教義的，這是他們的使命也是工作。所以我始終有股預感，那個離我很近的男孩，會開口跟我說話。結果，不到三分鐘，他果然開口了。
「不好意思，請問下一站是停靠哪一站？」滿流利的日文。
「赤羽。」我也以日文回答他。
接著他說，他是第一次搭這條線路，要去池袋，所以不清楚途中會停靠哪幾站。然後話題一轉，他提到了剛剛發生的人身事故。
「常常遇到嗎？」
「不一定，看天氣。」我回答。
他笑起來的同時，電車停靠到站。車門開啟，上下車的人隔開了我們。
確實是看天氣的。在不景氣的這個年代裡，我觀察過，只要是遇到星期一，而且天氣愈是陰霾，那一天，東京跳軌自殺的人就愈多。
日本警察廳最近做了一項調查，光是一月份，全日本自殺的人口共有2645人。這其中以生活壓力最大的東京都為首，其次是大阪府和埼玉縣。
經濟環境的惡化，導致自殺人數急遽上升。三月，恰逢日本企業報稅的決算期，因為理財不善或者經營困難而選擇自殺的人也比平常更多。從前警察廳向媒體報告自殺者人數是以年為單位的，現在不得不改成月為單位，希望能提醒各界協同自殺防範機構一起減低這個數據。
傳教士問我住在哪裡，學生還是上班族？於是我才告訴他，其實我不是日本人，是台灣人。他有點驚訝，然後臉上忽然閃過一抹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表情。
「日幣匯率很高啊，現在，外國人在東京很辛苦。」他的語言換成了英文。
日幣直線升高並且久久不落，也是導致日本不景氣的原因之一。
對一般老百姓可能還好，特別是出國旅遊，這半年來簡直是半買半送的。日幣高，可以兌換的外幣就變多了。到台北玩四天三夜的旅行團，包吃包住，只要台幣一萬元。我有日本朋友說，他們去韓國玩，滿街都是日本人。一時不察，還以為自己沒出國。
日幣高，讓進口到日本國內的舶來品變得便宜。賣場裡於是開始出現「円高還元」的廣告標語，意思就是要把進口產品調降售價，將匯差的賺到的錢，回饋給消費者。
聽起來日幣升值似乎還不錯嘛，對一般民眾而言。然而，這只是假象而已。因為日幣高，對仰賴出口的日本整體經濟來說，是相當沈重的負荷。那些以出口為主的廠商個個慘不忍睹。輸出到國外的電器和汽車，因為匯率轉換的關係，價格變貴，於是，大家都買不起日本貨了。而匯差也讓賺進來的外幣，一換成日幣就憑空消失。於是，大企業又要裁掉多少員工的新聞，屢見不鮮。
上學期在校園裡常見到韓國人，到了下學期忽然少見了。原來是日幣升值，韓幣又貶值得厲害，據說很多韓國留學生不得不打道回府。
本來在冬天人滿為患的日本滑雪勝地，今年的觀光客也變得門可羅雀。因為來日本太貴了，大家精打細算以後，決定留在自己的國家吃吃冰就算了。
景氣太差，不僅改變了在日外國人的生存之道，也影響日本人的生活習慣。如何開源節流，變成一門顯學。特別是有家室的人。然而，天下父母心，再怎麼省錢，花在小孩身上的錢還是不會省的。以幼稚園學童來說，媽媽做一個小朋友的午餐便當所花的食材費用，平均是日幣192円。這價錢跟兩年前是一模一樣的。也就是說景氣不好，小孩的伙食費並沒有減少。因為削減的，是爸爸的便當錢。從前中午都吃外食的爸爸們，為了節約，開始仿效日本粉領上班族帶起便當來。自己帶便當的人數激增以後，形成了一個新的辦公室文化。那就是當你不再外食以後，應該窩在自己的位子上埋頭吃便當嗎？或者在辦公室裡跟誰一起吃便當，又不想跟誰吃一起吃，變成最近日本職場裡熱中的話題。
金融風暴中仍毅力不搖的日本產業也是存在的。比如風俗情色業。經濟危機全然沒有影響到AV片市場，產值仍維持每年台幣三百億。因為榮獲奧斯卡外語片「送行者」而受到年輕人注目的葬儀業，也是其中之一。原來乏人問津的禮儀師職業，突然間變得熱門。禮儀師的起薪每個月約台幣六萬元，收入穩定，而且，不太容易被裁員。畢竟，景氣愈不好，死的人愈多，生意也就愈好。
那天下午，跟我在同一節車廂裡的傳教士，在列車即將抵達池袋之前，忽然跟我說：「我明天就要回美國了。」然後指了指他身旁很大的一個行李。那是他的折疊腳踏車。
「回美國以後，暫時不傳教了。」他說：「我21歲了還沒念大學。唸書，學校不知道在哪裡；找工作，景氣不好也難找。明天過後，只能待在家裡，該做什麼，一切都還不知道呢！」
超然的傳教士的身體裡，住著還是一個紅塵裡懵懂的大男孩。
終於，池袋站到了，美國男孩好像才回神似的忽然想到他忘了什麼。
「以後如果在街上看到像是我們這樣的傳教士，生命中有什麼困惑的事情，請不要客氣，把我們攔下來發問！」
我笑了起來。原來，他忘了向我傳教。
就在這個不景氣的東京大城裡，每一天，千百列電車班次表上，某一節不起眼的車廂中，一個我再也不會重逢的陌生人，向我吐露了他的心事。
這樣短暫的交會，反而有了安全感。誰也不會介入誰的生命周圍，向時間的河，拋出的徬徨和無奈，在你轉身之後，便不再會看見它們在水面上漣漪開來。
然而，水波激濺起的回聲仍然是聽得見的。那聲音將會告訴美國男孩，你口中「一切都還不知道」的事情，其實在心底，一直都有著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