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爸在新宿站告別。
那是我最後一次對著仍有氣息的他說話,雖然,他並不在這裡。
第一次來到新宿站是在1999年。
一晃眼竟然已經過了十年。
新宿站是我認識東京的原點。
那時我簡直沒有日文能力,帶著我媽跟外甥女,三個人在新宿站裡站外繞啊繞的,好不容易才終於知道如何走向我們住宿的飯店。
當時我怎麼也沒有料到,有一天我會生活在東京。如今從我家搭車到新宿,只要二十分鐘。這時間跟我從台北的家,搭捷運到台北車站是一樣的。
後來的每一年,我都會到東京旅遊,對新宿站也愈來愈熟悉。
新宿站是全世界吐納量最大的車站。若加上西武新宿站,這裡每天有約364萬人進出。從來沒到過新宿站的旅人,倘若方向感差,日文又不是太好,多半會在這裡發生鬼打牆,走不到自己想去的出口,找不到想要轉乘的地鐵的經驗。因為新宿站不只人多,改札口(收票口)也多。一個改札口出去了,又分叉許多地上跟地下的小出口。因此,不常來的人,迷路也很正常。
對第一次來到新宿站的人來說,一踏出電車門,從步上月台開始到出站為止,大約就是一場混亂而茫然的城市冒險。
而對於不只來過東京一次,並且喜歡此地的旅人而言,新宿站裡人潮愈是洶湧、空氣愈是稀薄,卻愈會有一種「真的又來到東京了」的興奮感。
新宿這個地名代表了東京甚至日本的繁華縮影。
對於生在台灣小島上的我們而言,或許不一定是一個想要企及的夢,但卻很清楚的知道,那是一個與我們拉開距離的世界。
一個我們怎麼努力去追,它便跑得更快、更遠的世界。
去年,我的姊夫和家人來東京找我時,對山手線駛進新宿站時的車廂廣播很感興趣。因為廣播報出新宿站可以轉乘的電車路線名稱,竟多達十幾條,很令他吃驚。我開玩笑說,還好這裡只用日文跟英文播報。如果跟台北捷運一樣的話,這麼多線路,等四種語言報完,電車已經過站了。
東京的車費很貴。我買的是通學定期票,是有折扣的,很划算。從家裡到上課的地方,沿路經過的車站隨意上下車,都不用再付錢。所以當初找房子時,怎麼樣都要找會經過新宿的線路。於是,這一年多以來,常常只是想出門走走透透氣,又不想跑太遠時,那就是去新宿。
在新宿的眾多改札口當中,我最常利用的是新宿東口。可是,要是約人見面時,我喜歡約東南口。因為東南口人潮不那麼多,很方便認人。還有地理位置上,算是繁華街的中間位置,進退得宜。
跟在日本的朋友相約;跟從台灣來的旅人相見;跟要離開日本的朋友,在這裡送他們搭車去機場,新宿站也成為了我送往迎來的地方。
那天下午,大姊打了越洋電話告訴我,在醫院裡已經昏迷了一個多月的我老爸,恐怕快要不行時,我正走往慣常穿越的新宿站。
罹患帕金森氏症的他,已經病了很多年。
端午節時,我臨時回台北一趟,看了昏迷中的他時,家人便開始討論了後事。然而,當這一刻終究來臨時,那種家族裡自此將「永遠消失一個人了」的事實,仍顯得詭譎與虛空。
在他心跳漸漸微弱停止之前,家人圍在他的身邊,與他道別。
因為事發突然,趕不回去的我,只能在新宿站裡嘈雜的人群中,窩進一個小小的角落裡,對著我的手機,向昏迷中的老爸說再見。
這當然不是當年初次踏進新宿站的我;不是每一回來東京,從新宿展開旅程的我,能夠預知的事情。
時間,即使在那一刻,仍毫不留情地用力推擠著新宿站裡,每一個雜沓的腳步,進站又離開。
我在新宿JR站裡的第十七個月台,一個其實不存在的月台,送我老爸搭上他人生的最後一班列車。
他像往常那樣遲緩地揮手和點頭,就好像他真的來東京看過我了,現在只是準備回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