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東京什麼都提早了一點。去年五月才開的杜鵑花，今年四月就盛開。應該七月才衝到三十度的氣溫，竟然不到六月，就已經把持不住。

這兩天東京趕上了台北，已經有種盛夏的姿態。在這種身體燥熱起來的季節，我時常會想喝起兩種飲料。一種是可爾必斯；另一種是寶礦力。當然，一定都得是沁涼的，而且要加了冰塊的才行。喝的時候要輕輕搖晃玻璃杯，聽見冰塊撞擊在杯子上的清脆聲響，好像窗邊的風鈴。

可爾必斯跟寶礦力都算是日本的國民飲料。而寶礦力因為跟人體體液接近，能迅速補充水分跟電解質，好像又更受到青睞一些。

傳說當時大塚製藥研發寶礦力的由來，確實是在醫院看到有打點滴的人，直接把點滴拿起來喝以後，問了醫生才知道葡萄糖竟然也能當飲料。這傳言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從此以後，寶礦力能振作虛弱身體的印象，就深植日本人心。出國旅遊時，比較擔心水土不服的他們，常常會攜帶沖泡式的寶礦力在身邊。

寶礦力的藍色瓶身跟廣告，總讓我覺得很夏天。

二十多年前，寶礦力上市的那個年代，日本沒有任何一種食物的包裝是用藍色的。因為大家都認為，食品的包裝應該配合食物的顏色。而在天然的蔬果肉類中，幾乎沒有本身就是藍色的東西。結果，逆向操作之下，藍色的瓶身廣受歡迎。讓運動飲料跟天空、水等健康的概念，聯結起來。

至於廣告，也有個特色。寶礦力廠商特別偏愛剛出道還沒有大紅大紫的新人。廣告選用的歌曲也是。早期甚至連歌曲是誰唱的，都不會打出字幕來。然後總是受媒體影響很大的日本人，就會四處詢問究竟是誰唱的。若去唱片行詢問，店家便會反問，哪一首廣告歌？所有人就不得不說：「就是最近寶礦力廣告的那一首歌。」就這樣，一舉兩得，寶礦力跟新人的知名度都大增。

在東京這種資訊爆炸的地方，樂壇也好、文壇也好，自然是新人輩出。愈進步的地方，新鮮感的標準也就愈高。每一年總會有許多的看似搶眼的新人冒出頭來，但沒兩年就黯淡的例子不勝枚數。

縱使如此，永遠也有新人希望出道。

每次走過新宿車站東南口，在廣場上看見那些街頭演唱的日本年輕人，努力地希望擴展知名度時，一方面覺得他們堅持著夢想真是件好事，另一方面也在想，出名這件事情，對他們而言的意義究竟會是什麼？能像安室奈美惠這種跌到谷底又翻紅，或是村上春樹這種一直暢銷並且受到學術肯定的人氣王，二十年也很難再出現一個。

我忽然想起，認識的一個大學生年紀的男孩跟我說過的一段話。

「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太紅。」

他是看過我的書的。這話聽起來顯然就是有前因後果的，好奇寶寶的我於是便問了他為什麼。

「你是氧氣系作家。既然是氧氣系的，太多人一起呼吸，就會缺氧了。」

這大概是我出書以來，聽過最微妙的說法。比起以前有文壇前輩當面指責我出的書，是把得過的獎座往垃圾桶裡丟，有創意多了。

在氣溫衝破三十度的這個東京午後，我在陽台上曬起棉被來，一邊翻完張愛玲《小團圓》，一邊聽著我認識的另一位朋友，也是個新人的創作歌手姚國禎的《夢與河流》。

我在想，每個人或許都曾經有過一段日子，像是在岸邊，看著許多的夢想漂浮在河流上的吧。等待某個契機，期望能夠跳上去，流往想去的前方。然而，真正能漂多遠、多久，誰也不知道。縱使是說過「出名要趁早」的張愛玲，都不能預料。

棉被翻了面，天空還是那麼的湛藍，氣溫也依然炎熱。突然覺得這樣的東京午後，窗檐上還滿適合掛上一串風鈴來的。

我決定下樓去買一罐寶礦力。在此之前，就先用冰塊撞擊杯子的聲響，冰鎮一下初夏的炎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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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