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十年未見的朋友。

十年未見，一切該從何說起？

太遠的話題，完全不著邊際，顯得漠不關心、虛假而造作；太近的話題，太近的話題又該怎麼切入呢，十年是一條有著寬廣河面的奔流的河，我們在兩岸，甚至不曾遙望過彼此的身影。

竟然就提到房子了；他在台北精華地段買了間房子，花了時間裝潢，已經付了好幾年的貸款，一個人住；竟然就提到工作了，這些年，他一直待在同一家公司，面對辦公室政治，找自己的生存之道，無論如何，他到底沒有離開過。

相較於我的善變和浮動，他的人生居然顯得穩定而……出乎意料地令人有安全感。

而這曾經是一個與「安全感」三個字沾不上邊的人啊。

在我認識他的那段時間，他一直是處在來無影去無蹤的狀態；他不多說他的細節，也不多問你的細節，你當然可以問他的細節，但你不一定要得到他的回答，你當然可以說你的細節，但是從那雙躲在一口一口吞吐的白色煙霧之後的眼睛，你完全不能確定是否有任何細節進了他的耳朵、他的腦袋、他的心。

是一個這樣硬是叫人痛恨的人。

儘管不斷地向我抱怨著貸款的壓力以及工作上的無奈，但這兩個看似困住他的、令他窒礙難行的生命中的事件，在我看來，卻像清澈溪流裡那些盤據的水草和枯枝，終於能在瞬間湍流的溪水中，攔下了一些什麼——而且是珍貴的什麼。

這些年來，每天，他回到同一個住處，那不是一個青春年少租貸的房間，那是一個在他的名下、每個月要從薪水撥出一大半來繳貸款的地方，他花了精神去設計和裝潢，讓這個地方變成是他要的樣子。

這些年來，每天，他到同一個地方去上班，那不是一個學生的打工，不只是為了錢的工作，無論環境是否允許，他對這份工作有自己的理想，想做到一個樣子，做到一種成果。

然後，歲月就這樣走過了，在我們不曾相見的這些年間，他被這些東西困住了、或者留住了，終使我在這混亂而失序的世界裡，到底有一絲冥冥的脈絡可以再次遇見他。

很多時候，我們其實真的不需要給自己的人生什麼冠冕堂皇的議題。

很多時候，我們只是需要拿起棒針和毛線，一圈又一圈地織下去，很多時候，我們只是需要穿上球鞋換上短褲，一趟又一趟地跑下去，很多時候，我們只是需要每天在同一時間起床、換上衣服、出門，然後就這麼尋常地持續下去，很多時候，我們只是需要時間到了就交貸款，時間到了，就交稿。

不必多想，就踩著格子往前走，總之我們現在也無法想，因為我們被困住了，而我們一時半刻，沒有解法。

被什麼困住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想跳脫，卻沒那麼灑脫，這種時候，世俗與窠臼，竟成了我們暫時的出路，誰想得到？

混到那些原本在我們高傲的姿態底下，完全瞧不起的事物裡去吧，去當一個循規蹈矩的人。

在同一個時間，坐在電視機前看韓劇織毛線，在同一個時間，為了一個很棒的室內籃球場去跟不認識的人裝熱絡，在同一個時間，在便利商店一張一張地繳掉電費、瓦斯費、水費、管理費，在同一個時間，提著購物袋到超市採買衛生紙、洗衣精、洗碗精、咖啡壺的濾紙、夾鍊袋，在同一個時間，抓著垃圾袋去追垃圾車，在同一個時間繳貸款，在同一個時間起床、上班、寫稿子。

我們可以同步抱怨連連，我們不需要放棄唉聲嘆氣——如果我們堅持要這樣過，但讓我們暫時委身在那些水草與枯枝的身旁吧，既然我們暫時沒有別的想法。

穩定、安全感，這些東西很老套，我當然曉得，但在人生當中的某些時候，是這樣的老套，讓我們不至於隨波逐流，讓我們不至於活生生地漂到了一個地方，而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