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工讀生小朋友說我太嚴格了。
星光幫熱成這樣,她好意把手上所有的MP3和我分享,但我一首一首地聽,很多首都沒給他們唱完的機會,真正唱完的那一兩首,也沒有再繼續重複聽下去的意願,搞得她都要翻臉了。
他們選的這些歌都很棒,他們的嗓音也都不壞,到底是哪裡出錯?
怎麼說,他們也是這麼多人裡競爭到最後的幾個;他們上現場直播的電視節目,面對攝影機,這不是普通的能耐;他們得隨時應付製作單位的奇想,不知哪兒冒出來實力堅強的PK對手,指明挑戰自己,心臟要很強。
相較於上個世代,他們更顯得無畏無懼,那雖然不見得是我們的作風,但總也不禁要佩服如此的氣勢。
於是我想了很久,然後才明白,原來是因為不知為了什麼,無論他們怎麼唱,總是「很像什麼人」。
當他們唱曹格的歌,就很像曹格,當他們唱黃大煒的歌,就很像黃大煒,即使這些大男生唱起女生的歌,例如阿妹、林憶蓮、萬芳或是梁靜茹的歌,他們唱歌、咬字、握住麥克風的方式,總是「很像什麼人」。
這種感覺很討厭,因為我們是要聽「你」唱歌,而不是聽你學某個人唱某首歌,〈背叛〉是一首好歌,但我想聽「你」來唱它,我想聽「你」來詮釋它,我想知道這個旋律、這個歌詞對你的意義,我想知道你怎麼用這個天然樂器——聲音,來演奏這首歌。
最糟的模仿是,你沒有比你要模仿的對象更好,你甚至沒有跟他一樣好,然後,你會讓看著你的人很尷尬,因為我們聽過原唱,我們知道哪裡不一樣,哪個好,哪個不好,我們看得見你沒有模仿好的地方,那令人很尷尬。
又或者原唱實際上也沒有唱得那麼好,你為什麼就不能用自己的方式來唱它?
你知道問題在哪裡?如果你必須模仿別人,要不你不知道自己的風格在哪裡,要不,你對自己的風格沒有自信。而不管是哪一種狀況,你的聲音都將不會是飽滿的,那裡頭,隱約一定可以聽得出來膽怯,就像一個開車的人沒辦法把油門直踩到底,即使他身在沒有限速的高速公路上,也是枉然。
唱歌是一種天賦,能夠開口唱,讓聲音落在對的位置,在適當的時候換氣斷句,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能夠在舞台上對著一群人唱歌,同樣是一種天賦,能夠自然地擺動,能夠壓住恐懼,把能量化成腹腔、胸腔甚至顱腔的共鳴,能夠讓聲音低八度高八度地自在滑動,這些,都是珍貴的禮物,有些人即使後天拼了命努力地練習,也不見得能這麼完美。
不要因為任何原因,讓自己的唱歌變得油條了,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無論你有多常上KTV,無論你參加過多少次歌唱比賽,無論你是不是以在餐廳駐唱為職業,千萬不要因為任何原因,讓自己的唱歌失去最原始的樣子——你的樣子。
那就像一個青春少女,硬是莫名裝扮得老氣橫秋,你錯過你這個階段應該有的美妙,也沒有因為模仿而擁有另一個階段的特色,於是你,整個是一團糟。
這些大男生都說他們只是愛唱歌,但眼前的態勢,能確定的是他們都瞬間紅了,成了媒體寵兒,演藝事業、代言大步展開,但他們究竟有多愛唱歌,究竟能把自己擁有的天賦發揮到什麼地步,究竟能用這樣的天賦展現怎麼樣的自我風格,還需要更多的觀察。
要紅不難,網路世代,任何人使用任何手段,都可以紅。
但是做自己不容易,做自己不一定會紅,但做自己,會被記住,而且記住你的,都是知音,都是你一開口他就認得的,躲到哪裡、化身成什麼模樣,都認得出來的。
做自己,被知音記住,即使只有十個手指頭就可以數完的知音,你都會有擁抱全世界的充實感,你都會感到滿足,你都可以達到徹底的自信。
不要搞錯了,真正愛唱歌的人,要的是知音,而不是粉絲。
知音跟粉絲不一樣,知音不會大張旗鼓地跟著你到處跑,不會送禮物給你,不會在現場對你大喊「某某某,我愛你!」知音通常都是潛水的,他對你最尊貴地示意,便是靜靜地聽你的歌,靜靜地,然後誠懇地去感覺,深刻地去感動,知音,就在你身邊,你到哪兒去,他的心都跟隨,但不會喧鬧地讓你發現他的存在。
真正的藝術家,真正的表演者,真正的創作者,腦袋裡不會去思考關於聽眾、觀眾或讀者的問題,他們想的,是自己的文字、自己的畫作、自己的舞姿、自己的歌唱,還可以怎麼樣表現得更好,所做的一切,有沒有忠於自己最原始的初衷?
你真的是愛唱歌,就只是愛唱歌,那麼忘掉粉絲的瘋狂吶喊吧,你不是為了他們而存在的,你是為了你天賦的歌喉而存在,你要怎麼樣用這副歌喉好好地唱,好好地留下雋永的紀錄,那才是唯一且需要擔憂的事情。
要紅不難,但是若不能唱出自己,讓人一聽就可辨識,讓人一聽就豎起耳朵,像是兵荒馬亂世界裡最後的一束光,瞬間開闊了人們的眼界,然後心裡冒出一個獨一無二的名字,感動莫名……
倘若不能做到這樣,不能用自己天賜的美妙嗓音做到這樣,那麼,那不是唱歌,別說那是唱歌,那只是,紅了而已,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