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勞倫斯‧德‧凡‧普斯特在非洲南方沙漠的旅程中痛苦的呼喊著:「我們這些在非洲、美洲、澳洲和南太平洋的歐洲人,盜走了很多最早民族的故事。我們把他們關於創造的故事奪走,滅絕了整個民族。」
這是怎麼回事?一個失去了故事的民族就會遭致滅絕的命運,恐怕沒有多少人會相信,最致命的原因正是,我們早已不再依賴故事存活,我們依賴科學活命。
讓我們閉著眼睛捫心自問,不用急著回答。回憶著昨天的行動,是什麼指引著你心靈行動的?
七點三十分必須到公車站牌或是搭上捷運,八點鐘必須走進某個長方體混凝建築物的肚子裡面,你的書桌(辦公桌)上擺放著整齊或者凌亂的文件,有些電話必須在中午以前打過去(跟心靈的提升沒有任何關係),中午只能隨口塞下廉價潛艇堡,一杯焦黑的咖啡補充枯竭的腦袋,太陽光在什麼時候開始偏移,走在街上的人群或者照面的一張張臉映出疲倦的陰影,永遠有某個稱為老闆的傢伙站在你的背後,有人什麼事都不做而你必須像一頭耕牛埋著頭硬幹,好啦,我不願意在多說些什麼讓自己喪氣的話了,聽聽我的微弱的四心房,聽到故事了嗎?
普斯特在《獵人之心》發現我們失去的不僅只是故事:「累積的知識分割了現代人的心靈與自己的生活經驗,讓他們轉向物質財富的舒適之中,孤單而沒有歸屬,病態且生命匱乏,缺少意義。一隻手就握有所有財產的布須曼人可就大大不同了:無論他們的生活缺少什麼,我相信少的不會是意義。只有我們強迫他們接受光明的二十世紀意志,他們才會喪失意義。」(P:161~162)
這有何奇特之處呢?普斯特不過就是尊崇那些已然消失的民族罷了,是某個現代人的心靈忽然感到愧疚而轉向一個不再存有的荒野文明致敬嘛!
你也許是這麼想的(但我懷疑你是經由「思考」而反應),好吧!說個故事吧!
我很喜歡普斯特在卡拉哈里沙漠旅程中所紀錄的某些片段,像是「達比生病了」,達比是這支旅行隊伍的響導,你猜對了,達比是布須曼人。旅行隊伍來到柴內(類似某個沙漠裡的小綠洲,一做休息站),達比就生病了,而且是毫無徵兆的生起一場持續而巨大的病,連普斯特也莫名所以。
普斯特正好看到負責柴內治安的索托族警官召集手下兩名警員組成的警衛隊,進行著將警站旗竿頂上的旗子降下來的儀式(一如降旗典禮,但是令普斯特震驚的是,柴內方圓百里幾乎是個不毛之地,沒有人會注意柴內升降期的行禮如儀,但是……),三個人都穿著極其乾淨的制服舉行降旗典禮,按照規定的操練方式以英國皇家禁衞軍檢閱行列精準的進行。這警官全年都同樣一絲不茍地遵循儀式規矩在日出時升旗,在日落時降旗,不管有沒有人在一旁觀禮都一樣。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就像毛姆小說中的英國人孤身在南海島嶼上,每晚依然衣著整齊地進晚餐──我們先前不是說達比生病了嗎?達比此刻眼睛緊閉,呼吸急促又粗重,是整個儀式令其欲嘔,是儀式令其恐懼。等到旅行隊伍一離開柴內,達比竟然不藥而癒。其實對布須曼人而言,生命就是移動,如果移動的自由被剝奪,生命可能就會終止。布須曼人的故事稱這是「土狼的時刻降臨在他身上」。
好吧,這行禮如儀的升降旗儀式,讓達比的「故事」被喚醒了──全族被殲滅的慘痛歷史。
《獵人之心》其實是一本由故事串聯起來的旅行紀錄,紀錄一個民族因失去故事而消失的歷史。某個現代詩人為這本書寫下文雅的詩句作為絕佳的注解,我想你也應該讀一讀這句詩:
失去野蠻人的我們將變成何等模樣?
其實他們也代表著某種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