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斯坦堡----一座城市的記憶》是帕慕克對自己童年與青少年時期的憶寫,同時藉由家族相簿、城市繪卷和即景、新聞軼事、百科全書及史料拼綴家國歷史,寫來縱情而細碎,觀者不得不放慢閱讀,以旅人腳步之零散、目光之片面,探看荒廢與輝煌。
帕慕克描述長養自己的城市所憑藉的論據泰半是特異的,他與西方關於伊斯坦堡的文字與影像論述保持若即若離的態度。他認為通過外國人的眼睛觀看伊斯坦堡,可以避免民族主義生成的眷戀和因循,藉由陌生人的眼光,不僅有獵奇采風的異國趣味,對於尋常生活的氣味也更容易辨識;因為陌生人對描寫的、拍攝的、繪畫的事物有所距離,我們才能拿著自己記憶的尺幅逐一丈量比對,指認家國今昔之異同。
帕慕克嘗說撰寫回憶錄,重要的不是事實敘述的準確,而是前後呼應。我們從目錄篇章大概抓不出井然有序的編年,看似包雜著家庭成員的素描、聞人奇士的傳記、旅遊景點的指南;不過,分章內容卻以書寫Hüzün而一致。Hüzün在中文版以其音義,綰譯為「呼愁」,土耳其語意為一種集體的憂傷(a kind of collective melancholy)。帕慕克筆下的家庭與城市的現實生活俱為這種如煙似霧的呼愁所遮蔽。呼愁並不是旅人思古幽情但與我何干的一時抒懷,帕慕克說呼愁源自於在地人對於失去的一切所感受的痛苦,也是迫使他們去設想繼來的挫敗和出路以示其困窘的源頭;簡單的說,帕慕克所言的呼愁是土耳其人安之若素用以看待過去與面對未來的生活態度。
因此,呼愁無處不在,在宛如博物館的家族公寓裡,在母親等待外遇父親返家的哀傷裡,在一度富有而今蕭條的家境裡,也纏繞於無所不在的廢墟磚瓦間,不管是青春正盛的帕慕克或是死寂的鄂圖曼帝國,都為呼愁所依附。如果帕慕克所說的呼愁是對昔日輝煌的感懷,是無法振衰起弊的感傷,我覺得倒有似中文語境中的感喟。我們熟悉「君看六幅南朝事,老木寒雲滿故城」代現的感喟,就不難附入帕慕克在詮釋呼愁時一句一景的追憶,像一疊無序的明信片,似是帕慕克對細密畫家筆法精妙的頂禮。
在全書刊載的圖像中,有一張小男孩從一堆凌亂墓碑中半隱半現的照片我最喜歡,生者對死者的好奇,看與被看,小男孩周身的光暈,像極了不經意被捕捉到的歷史幽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