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湘詅侃侃談及父親故事。（高有智攝）
黃湘詅憶慈父君璧 解脫心結
【高有智／專訪】
國畫大師黃君璧的畫作，近年來在拍賣市場的行情水漲船高，他的寶貝女兒黃湘詅從小就把父親當成大玩伴，又是心目中的英雄，連擇偶對象都以父親為榜樣，甚至忍痛放棄遠赴他鄉的婚姻，堅持留下守護著他，然而父親晚年時珍藏的畫作遭竊，種下兩人的心結。這個痛苦糾葛直到父親過世那一刻才化解。當時她沒有掉淚，因為心中得到了解脫。
這是一段動人又私密的父女故事，透露大師不為人知的家庭祕辛， 黃湘詅回憶往事，有時露出童年俏皮可人的撒嬌模樣，有時表情感傷惆悵，交雜複雜的情緒，以下是當天的訪談紀要：
黃君璧全家福照片。（黃湘詅提供）
從小溺愛 吟詩詞談典故
問：你從小與父親相處的特殊故事？
答：我爹地從小就非常溺愛我，但媽咪比較嚴格，我做錯事情時，媽咪就會翻臉發飆，但爹地總會挺身護我，有時候還會為此爭執。媽咪嚴厲，我難搞，爹地又溺愛我，爹地就這樣夾在兩個女人之中也很辛苦，一直調和我們兩人，我家氣氛有時猶如處在「冰火九重天」。爹地是我的避風港，躲在他後面就是天下太平，他會出來擋子彈，他就是我的英雄，我就很愛他，當英雄就是要去擋媽媽的子彈。
小時候爹地就喜歡逗我，我們相差六十幾歲，當時住在溫州街，到了黃昏時候，他喜歡牽著我的手散步，他很高大，手很軟很大，既厚實又溫暖，他會跟我聊天，陪我講童言童語。他有時還會講床邊故事哄我睡覺，他會唸詩詞，並告訴我古代文人寫作的典故。
大家閨秀 童年鮮少玩伴
問：父親是名人，你成長過程有何壓力？和其他家庭有何不同？
答：父母很在乎家庭身分，從小就要我成為大家閨秀，嚴格要求儀態禮節，說話談吐要有禮貌，輕聲細語，這對活潑的小女孩很難忍受，我常因此被媽媽罵。我和其他小孩最大不同，就是因為我是獨生女 (在台灣唯一的女兒)，也許是過度寶貝，如同溫室的花朵，保護太好了。我不太有一般人的童年記憶，下課後很少和同學朋友互動，管家都會來學校接我回家，我都是一個人玩，童年只有在家和父母三人生活的回憶。這也導致我後來缺乏社會經驗，不懂人心險惡。
黃湘詅常伴隨父親黃君璧作畫，雖然並非直接師承，長期耳濡目染下深受影響。（黃湘詅提供）
自承畫風 父親難掩得意
問：你現在是知名畫家，這是因為父親從小就訓練你作畫？
答：父親不希望我走上畫家的路，並沒有刻意要我當接班人，後來我才明白，原來他知道藝術創作很孤獨很痛苦，他希望我快樂。不過，我從小就陪他畫畫，聽他和學生談畫，跟他去看畫展，久而久之就會耳濡目染。他從沒有正式教我，沒有實際傳授技法。
我小時候常一個人在家，喜歡拿爹地裁切剩下的廢紙塗鴉，把電視中的歌仔戲場景和角色畫在紙張，也喜歡仿臨父親的畫作，他總是很高興，很懂得稱讚我，他還送我一盒十二色的彩色鉛筆。他為了討我歡心，還把我的畫掛在家中的牆上，問一些學生和朋友的意見，但又怕別人說出不好的評價，隨即就會搶先加上一句：「這是我寶貝畫的喔！」大家見狀就會趕緊稱讚，我就是這樣被哄長大的。
我學的很多事情都是為了讓爹地開心，我會做菜，也是因為父親生病。他晚年臥病在床，沒有胃口，我從小看著媽咪做菜，不知不覺也學會烹飪，爹地很會誇我，他一誇我，我就拚命燒菜，我愛他，我想燒菜給他吃。我如果遇到心愛的男人，也會天天燒菜的。
親情濃郁 父女倆像情人
問：你們關係聽起來很像情人？
答：嗯(頓了一下)，我覺得確實很像，他喜歡牽我手，摟我腰，摸我頭髮，總是細聲對我說：「我真的很愛你，希望你快樂。」他是藝術家，感情世界很難侷限，他很愛我，就會自然表達出來。因為父親太愛我，連帶影響我很難選擇對象，總希望能找到一個像他一樣，英俊挺拔又幽默，又有藝術天分的男人。
我本來一度有個未婚夫，對方是香港的攝影師，訂婚了六年，但爹地卻千方百計對我洗腦，希望我不要結婚，想把我留在他身邊，男的最後下達通牒，那天晚上，爹地在床邊，表情很難過，一言不發地看著我，隨即眼眶一紅，兩滴眼淚就掉下來，看到這樣心是會碎的，只好狠心結束這段感情。
畫作失竊 生平最大爭執
問：聽說你和父親曾爆發爭執，讓你一輩子引以為憾？
答：父親晚年時曾經有珍貴畫作失竊，他很捨不得，後來太過傷心，竟然以為是我偷拿的，儘管警方研判小偷不止兩人，他還是氣到把柺杖丟在地上，不斷地說：「我很愛你啊，如果是你把畫拿走，趕快拿出來還給爹地呀！」我一時百口莫辯，因為冤枉我的人竟然是最愛我的人。
後來父親住院過世了，儘管我從來都沒去過太平間或殯儀館，但我當時緊緊抱著父親的遺體，臉貼著臉，抱了三小時都沒有離開，我沒有掉淚，因為我相信，父親在天之靈，知道我是冤枉的，他知道我沒有偷畫，當時的心情反而是解脫。這是我和父親生平最大的爭執，但我後來也很後悔，當時沒有體諒父親的心情，反而和他大吵一架。
黃君璧與妻子容羨餘合影。（黃湘詅提供）
情聖爹地 九旬猶護媽咪入眠
黃君璧的畫筆擅長勾勒飛瀑煙雲，墨色烘托山水美景，他的感情世界同樣也是多采多姿，活了將近一世紀，在女兒眼中是個不折不扣的「情聖」，既是溫柔多情，又是幽默體貼，風流倜儻，吸引一大群女粉絲。不過，最讓她感動的，卻是父母相守一生的愛情，儘管到了九十幾歲，父親依舊呵護著母親入眠，臨睡前不忘深情款款地為伊人蓋被。
「爹地是情聖，他是很懂女人的男人。」黃湘詅談起父親的絕招，就是很會甜言蜜語，懂得使出貼心的小動作，總是不吝於溫暖的擁抱與貼心問候，迷人的眼神又常常扣人心弦。
黃湘詅爆料父親的情史，終其一生周旋在五個女人之中，他出身家境優渥的商賈世家，小時候就是少爺的生活，又有藝術家的浪漫情懷，二十四歲那年，奉母親之命和元配吳麗瓊成親，但始終膝下無子，後來又和兩位女子交往，總共生下六個小孩，還是不改雲遊四海、為愛走天涯的浪漫性格，當年帶著姓儲的年輕女學生私奔渡海來台，後來對方一心想到美國留學，只好割捨情感成全對方，毫無怨尤。
不過，陪伴黃君璧最久的還是最後一任妻子容羨餘，年齡相差二十幾歲，同樣都是從廣東來台的同鄉，容羨餘在抗戰時期擔任重慶婦女救濟總會的總幹事，也是首批來台接收基督教女青年會的人員，能幹賢慧，她是黃君璧好友梁寒操太太黎劍虹的表妹，在梁寒操的撮合下，兩人步上紅毯另一端。
黃君璧在九十四歲時因肺炎併發症在三軍總醫院過世，容羨餘頓失依靠，竟也顧不得罹患肺癌，每天以淚洗面，半年後也撒手人間。黃湘詅說，父母親非常要好，一起同遊四海，始終同床共眠，父親每晚都會呵護母親睡覺，幫她蓋好被子，才放心入眠。父親病危時，母親早就罹患肺癌卻不以為意，等到發現時已經是末期了，「媽咪最後就是天天落淚，最後哭到斷了氣。」
第一夫人蔣宋美齡曾經敗黃君璧為師，圖為黃君璧指導作畫的畫面。（黃湘詅提供）
國師出高徒 蔣宋美齡是門生
享譽畫壇的黃君璧是台灣當代重要的美術教育家，綜觀一生，從廣州培正中學開始任教，投身美術教育長達七十餘年，史無前例擔任台灣師範學院(今師範大學)藝術系主任長達二十二年，作育英才無數，包括劉墉、楊英風等人都是他的學生，就連第一夫人蔣宋美齡都曾向他學畫，贏得「國師」的封號。
黃湘詅說，父親在畫壇享有名氣，早在民國二十六年時，蔣宋美齡就曾想找父親教畫，兩人卻沒機會碰面，後來到了台灣，父親在師範學院當系主任，在吳國楨夫人黃卓群陪同下，到士林官邸會見蔣夫人，就此結下師生情誼。原本一周上課兩次，蔣夫人還想要加課，但父親身兼系主任教職，實在分身乏術只好婉拒。黃湘詅表示，蔣夫人習畫不太喜歡人家改畫，只能從旁指點，不過，她的藝術造詣頗高，常喜歡畫蘭花。
在黃湘詅的印象中，父親多次跟著蔣介石總統夫婦遊歷阿里山、角板山、西子灣等地，父親七十歲生日時，蔣夫人還曾畫一幅山水畫祝壽，蔣總統則以楷書題款「雲山聳翠」致贈，本來掛在客廳，晚年時卻遭竊，父親為此心疼不已。
除了蔣宋美齡，黃君璧也收了各行各業的門生，其中不乏影劇名人，包括日本女星淺丘琉璃子、松原智惠子與台灣女星謝玲玲等人，他在師大藝術系更是桃李滿天下，學生楊英風曾經為他雕塑銅像，迄今還擺在黃湘詅家中的客廳，作家劉墉還曾出書研究黃君璧的畫論畫法，全書由黃君璧繪述各種主題，劉墉則負責策畫與編寫。
黃君璧教學嚴謹，提攜後進不遺餘力，他曾榮獲教育部第一屆中華文藝獎金兩萬元，二話不說全數捐贈學校作為獎學金，到了晚年，還把多年珍藏的書本捐給師大美術系圖書館。
黃湘詅作畫的神情。（黃湘詅提供）
《採訪後記》格格變孤女 畫貓熊找回快樂
氣質非凡的黃湘詅出身藝術世家，是家中唯一的掌上明珠，從小嬌生慣養，三十歲卻遭逢巨變，陸續失去了疼愛他的爹地與媽咪，從「黃府格格」頓時變成了「無依孤女」，先後又遭人騙畫、騙錢，一度背債八千多萬元，不過，走過滄桑歲月，如今生命更顯成熟美麗。她唯一的心願，就是想用畫筆傳承父親的美學精神，也想畫出自己的一片天。
黃湘詅目前擔任深圳畫院的客座畫家，自己也開了兩場個人畫展，她喜歡用貓熊當題材，除了展現她和父親迥異風格，她也常笑說，她很喜歡貓熊，也很像貓熊，因為同樣都是備受呵護，也非常愛睡覺，簡單無欲，傻憨可愛，不過，她還是羨慕貓熊，因為「貓熊很會傻吃傻喝傻睡，只要傻在那裡就是國寶，這是我的偶像！」
一走進她家，客廳依舊擺設父親生前的用品，牆上掛著還是父親的畫作，這些如膠似漆的回憶不曾遠離，失去雙親的她，曾孤單度日，自言自語，不自覺流淚，出門時還會恍神打電話回家，掛上電話那一刻，才想起雙親過世的殘酷事實，甚至開始害怕看見父親畫作，因為總會讓她想起昔日的回憶。
然而，這些年來，黃湘詅處理繁瑣的遺產與畫作糾紛，替父親辦畫展，出畫冊，成立黃君璧文化藝術協會，歷經生命的低潮與消沉，拾起畫筆又重新連結了父親溫暖的愛，她不再哭泣，她更加勇敢，因為父親希望她能一直快樂地生活下去。
（全文刊登於中國時報名人家族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