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水災過了十二天，馬英九總統總算親赴火線前往小林村勘災，慘遭滅村的小林村離台北不算遠，但這一趟真的是等很久。從電視上，我們看到了災民有的憤怒質問，有的悲痛訴苦，還有人當場落淚下跪，旁邊親友趕緊說「不要跪！」，現場陷入一陣忙亂。

　很難想像，民主國家的「頭家」面對救災不力、支持度低迷的總統公僕，還要「卑躬屈膝」，不過，這也是災民一種直覺表達無奈、無助與控訴的方式。他們可能也不相信馬英九是英明神武，要不然救災不會搞成這樣狼狽，他們是寧可寄託一個希望，能真正幫助他們的力量。當災民一無所有，經歷親友生離死別，家園破碎的痛苦折磨，無預警的哭跪動作不是要乞求，而是真實反映人性的軟弱，反映身心承受巨大悲慘的處境。這無非是對失職當權者的沈痛諷刺與譴責，也是集體控訴冷血無能的國家機器沒有盡到照顧責任。

  從這樣電視畫面，讓我回想起過去曾經跑過的工運新聞經驗。有一次採訪失業勞工抗爭的場面，細節不是很記得了，但畫面依舊清晰，那是一群被無情、無預警解雇的弱勢勞工，那是資方落跑後留下的爛攤子，他們頭上綁著布條，高舉抗議標語，跑到勞委會前抗議。

　儘管事先演練多遍，他們很清楚勞委會官員有義務和責任保障他們的權益；儘管知道勞工大可要求政府出面解決問題，政府不該漠視如此惡行對待勞工；儘管知道勞動法令規章早該健全，勞工應該憤怒挺身捍衛權益，但一看到大官出面接見，還是忍不住就跪了下來。

　只要想到一家老小只能靠自己養，想到孩子學費沒有著落，想到自己年紀大了，未來要投入職場前途茫茫，就有抗議勞工當場落淚跪下陳情，旁邊工運幹部也是不斷大喊「不要跪！不要跪！我們不需要下跪！」

　受苦的勞工和災民不是要被可憐，他們不是注定承擔悲慘命運，不是注定承擔政府政策或救災不力的後果，他們同樣是繳稅公民，不該注定要受苦。他們承擔了台灣社會一味追求經濟成長的苦果，不斷犧牲人權和環境的苦果，他們不是犧牲者，他們是警示者。他們不是社會的問題與麻煩，他們是承擔了社會的問題與麻煩。

　勇敢的災民和失業勞工，縱使必須武裝自己，才能對抗龐大與遲鈍的國家機器，才能還有力量站著和官員對話，但在他們的內心深處，終究得承受現實生活的煎熬，人性的軟弱還是很難完全隱藏。所以，不管是高分貝發出怒吼，還是哭求吶喊，他們的聲音必須被嚴肅看待，這是他們應得的對待。

　馬英九一句「對不起，我來晚了」顯然還是不夠，小林村災民要的是積極落實災後重建工作，不只有小林村，還有許多馬英九足跡還沒有踏到的災區都是同樣的心聲，而全民共同要的是究責檢討，建立健全的防災救災體系。當小林村民響起掌聲，這不是政治危機的解除，這是鼓起另一個考驗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