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暑假,一個人在日本旅行。
原本說好同行的朋友在最後一刻因為父母反對不得不退出。我已經聯繫預定好許多旅館民宿,一一取消既失禮又麻煩,掙扎了幾天,因為實在不想錯過這個期待已久的旅行,我決定按照計畫獨自出發。
雄心壯志規劃了四十五天的行程,從東京開始,打算繞日本一圈。第十二天來到金澤,白日逛完兼六園,忽然心生疲倦。再來就要走遠了,還是到此為止吧,畢竟來過了,對得起自己。
我躺在青年旅館的床鋪上做了決定,打算明天起床後打電話去航空公司改更改回程機票。心裡有了著落,下樓打算看看電視。交誼廳裡只有另一個女生,她正悠閒喝著啤酒,一邊在翻讀賣新聞。我從沒看過女生把自己曬這麼黑,有那麼結實粗壯的小腿肌肉,但是又顯得那麼好看。她抬起頭,黑白分明的圓眼睛裡滲出友善的笑容。我說我是來自助旅行的台灣大學生,主修日文。她自我介紹叫陽子,唸京都大學建築系,正沿著北陸海岸騎腳踏車回家過暑假。
「陽子的家在哪裡?」
「扎幌。」
「那不是在北海道?」
「嗯。」
「很遠啊。」
「慢慢騎總會到的嘍,反正有很多的時間嘛。」陽子說完笑了一下,露出特別白的牙齒。
我忽然想打消提早回國的念頭,很想走完這趟旅程。大丈夫,沒問題的。
幾天後我來到本州北端的青森市,小鎮沸騰不已,原來正巧碰上日本三大祭典之一的睡魔祭。一路旅行到此,我疲倦極了,勃肯涼鞋裡的雙腳紅腫發痛,問遍市內旅館全部爆滿,沒有任何空房間。青森臨海公園內,一群群日本年輕人徹夜喝啤酒放花火狂歡,我找到一張空長椅,給喜歡的男生寫明信片,說我正在一個遙遠的地方想念你。
寫完後把我頭髮收在帽子裡,把漁夫帽壓低,枕著背包在長椅上瞇了幾小時天就亮了。我起身走去廁所洗臉刷牙,出來倚在港口欄杆呼吸前方津輕海峽的空氣,
旁邊有個男生也在看海,他轉頭跟我攀談,發現我是外國人。
男生說他姓石田,在當地的專門學校唸書。我告訴他自己正在環島旅行,之前去過哪些地方。
「東京漂亮嗎?」石田問我。
「漂亮。」
「我沒去過。那京都漂亮嗎?」
「超漂亮。」
「我也沒去過。」
我有點窘,身為外國人,竟然在跟一個日本人描述他的城市。
「我一直住在這裡,很少去別的地方。」石田說。
我拿出背包裡的Pocky棒,告訴石田我好喜歡吃這個,在台灣也買得到,但我一直以為Pocky等於巧克力棒,來了這裡才知道原來Pocky棒有這麼多口味。
我忍不住睡意一直打呵欠,石田看著我,忽然小心翼翼提議說他家不遠,要不要去他家睡一下?
石田的皮膚很白,臉上有一些青春痘,眼神清澈像個孩子。我願意相信他的提議單純出自一片對外國旅者的好意。
「不用了,我得去搭火車了。」
「妳要去哪裡?」
「北海道。」
「很遠的地方呢。」
「嗯,反正暑假還很長。」
「妳等一下…」
石田跑開,回來時給我一個便利商店塑膠袋,裡面是一瓶咖啡,一個三明治,跟一包POCKY棒。
暑假結束,我完成了人生第一次的旅行,帶回了大量新的什麼,也把原本的許多什麼留在外面,彷彿跟世界交換了一部份的自己。
新學期開始,一個多月之後的某一天,我在宿舍收到一個來自日本的紙箱,打開裡頭裝滿各種口味的Pocky棒。我每天挑選一種口味,一根一根,喀滋喀滋,盡可能的慢慢吃,終究在夏天結束之前還是全部吃光了。
(原載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