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寫這篇文章,我第一次認真思考對東京的感覺,赫然發現我對這城市的態度非常現實---現實到都有點罪惡感。
東京對我來講像一個心情不好才會想找他出來的普通朋友,不是談心的、不是用來討論文學電影的,而是一起吃喝玩樂轉移注意力的那種朋友。認識久了彼此相當熟悉,但交情算不上特別好,老實說我甚至並不怎麼欣賞對方---我對他過度重視外表、矯揉造作的打扮有點不以為然,甚至偶爾在心底取笑他的謹小慎微與神經兮兮。
老實說東京缺乏任何特質能讓我直接愛上它---時尚也不夠時尚,名牌氾濫但路上好看的人不多;要講文化風情,世界上至少有二十個城市排在東京前面,整體建築景觀既不美麗也缺乏風格。
只消到書店瞧瞧旅行指南,就會瞭解對東京現實以對的並非只有我---吃喝玩樂買物達人指南、日劇拍攝地朝聖導覽---明顯地實用導向,絲毫不像我們對紐約巴黎那樣充滿浪漫情懷。
真正想要旅行時,我絕不會想去東京,但正因此,東京反而是一個極為適切的度假地---很多時候我們出國只想轉換一下心情,並不打算大規模進行思想改造。
對我而言,東京像某個城市生活中必不可缺的混世魔王朋友---精通各種資本主義把戲,永遠能幫我將過剩情緒轉化成消費行為。我這一輩,但凡任何心情,快樂的沮喪的,第一(如果不是唯一)想到的反應總是花錢,好像不這樣就不知道怎麼辦---這種傾向身處東京時格外強烈。
在東京我始終缺乏觀光興味,對文化活動也特別提不起勁,每回去大抵抱著逛購物商場的心情---代官山的衣服、松本清的藥妝小物、神田的舊書、六本木ABC書店的雜誌、Bic Camera的SONY最新產品---巡禮如儀,除了買還是買。世界上沒有一處消費比在東京更愉悅,它總能不負所託,以各種匪夷所思的小歡愉填滿我人生的匱乏。
或許正因現實生活中缺乏這樣的朋友,因此東京對我而言是格外珍貴的存在。它像一種逃避,也是一個依歸,正像我這一代人對於物質慾望---我們精於此道,可以看透甚至鄙薄它,但永遠也離不開它。
既然沒有失去友誼的風險,乾脆厚臉皮到底,誠實告解東京對我的最大功效,在於一股微妙的「反作用力」。
工作不順心時,我包袱收收飛去東京,尖峰時段搭上繞行市區的山手線,看著滿員電車內面無表情的日本會社員,立刻知錯能改,默默湧起一股強烈的幸福感,唉還有什麼可抱怨的,至少我不必過這樣的人生。
與情人間有走不下去之感,跑去東京站在澀谷十字路穿過洶湧人海,奮力走到對街時我立刻想打手機給情人說喂我們和好吧,這世界好大、人好多,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說體己話的人要好好珍惜。
台灣新聞看多不免對人世生出厭膩感,登上六本木之丘森大樓觀景台往台場富士電視台方向望過去,荒煙漠漠,人渺小到完全看不見,我突然覺得恐怖極了,重新回到地面,覺得做人還是熱鬧有趣一點好。
多年來,我便是抱著如此現實、狡猾的態度與東京保持著友好關係,定期拜訪。我知道這很不公平,東京能給的絕不只這些,但我寧可就這樣,不希望這關係複雜化。要是有一天吃喝玩樂的朋友突然講起心事,我恐怕會不知所措,然後冷酷地說拜託別這樣,我今天來找你並不是為這個......
話說回來,我對東京並非沒有一點真誠的情感。
大二那年夏天,原本計畫同行的朋友臨時退出,我一個人背著背包飛到東京,抵達第二天在上野車站換好JR周遊卷,我跳上第一班進站的火車,開始繞日本一圈的貧窮旅行計畫。一個半月之後某個黃昏,穿著已經變得很髒的球鞋,我疲倦萬分坐在新幹線列車上,突然聽見廣播說本列車即將抵達東京。東京,久違的地名,那一刻,我心中像突然痛哭出來那樣湧上一股強烈的輕鬆感,漫長而疲憊的旅行結束,終於,到家了。
(原登於聯合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