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去看了期待已久的蔡明亮新作黑眼圈。
跟以前一樣好,果真是創作穩定度超高的了不起導演。
蔡導演說,黑眼圈是一部「用身體與社會溝通的電影」。
其實,觀眾也得拿出身體,才能跟他的電影溝通。
看蔡明亮的電影很像去腳底按摩。
這位導演像個擁有密技的按摩師,老是能按壓到我某條深藏在皮膚底層,從未察覺的神經線。
看『天邊一朵雲』時,黑暗戲院裡,那場盛夏午後汁液迸流的西瓜做愛戲,毫不留情地挑撥蹂躪我的潔癖神經,令我渾身發癢、癱在座位上很想大吼大叫,至今想起來都會起加倫筍。那份可怕的感官穿透力,令我一直認為『香水』沒有找蔡明亮去當導演真是個遺憾。
之前在座談會的場合買了幾張黑眼圈的預售票,那天在辦公室吆喝,同事聽到導演的名字紛紛面露難色,支吾其詞,結果一張也沒賣出去。
每位導演在決定電影的故事與型式之後,也決定了他要吸引的是哪些觀眾,因此這沒什麼可感傷的。但我還是覺得可惜。蔡明亮的電影應該能吸引更多觀眾才對。尤其是這一部。
黑眼圈是蔡明亮電影中非常淺白的一部,沒有任何難理解的情節與情感,主題的普世性比周星馳的片子還高。曾被蔡導懷疑看不懂他電影的郭董,絕對是委屈了。那麼寂寞,那麼渴望被愛的人怎麼可能不懂。
蔡明亮對文明物質的一切似乎都嫌煩,只關心人的本來狀態。電影角色總是社會底層的畸零人,除卻身體與慾望之外一無所有。或許這份赤條條令許多觀眾感到抗拒與生份。畢竟多數人難以想像不熟悉的生活。我很僭越地臆想,如果覺得蔡導演的電影世界難以親近,觀眾可以嘗試將電影背景置換成自己熟悉的生活環境,用這樣去體會電影中那份人與人的關係。是學生,就把這份關係放進大學生活之間去感受。是上班族,就把平常吃的食物穿的衣服房間的擺設換上去。上流貴婦也OK。透過這個過程,順便可以清點一下在慾望與生活之間隔了多少拉哩拉雜的東西。
去年金馬獎鬧出風波,有評審批評本片的攝影師像植物人。猜那個意思是說黑眼圈的畫面完全不動。
通常看電影的標準行為是觀眾坐在底下,眼睛直直望向螢幕,讓畫面動給我們看。而蔡明亮的電影,鏡頭不動,但我發現看他的電影時眼球特別忙碌(另一項身體的參與),得上下左右張望好將畫面中的細節看清楚---世界是不動的,動的是人的眼睛,這才是人與世界本來的關係不是嗎。
而且誰說攝影師要拼命移動機器玩技巧才叫本事呢?
比起行屍走肉的東奔西闖,植物人光靠眼睛的注視就是詩。黑眼圈的攝影掌握住那股如如不動底下的詩意流轉,構圖有力、優雅、乾淨、並且非常大膽有趣,每個鏡位幾乎都是該場戲的最佳角度,太棒了!
以前的蔡明亮在黑白照片裡穿著高領毛衣,像個典型的歐陸知識菁英,他的電影也一向被認為很歐洲。
最近的蔡導瀰漫東方風味,剃光頭,寬衣寬褲足踩僧鞋,團團臉笑呵呵,很像某種佛道中人。
這其實比較接近我對這位導演的感覺。
一直覺得,蔡明亮很像一種人,妖僧。
妖僧,來亂的,專門大鬧世間攪亂人心。小時候讀民間故事,我最喜歡這種角色。比起慈眉善目萬事皆休的菩薩,妖僧有趣多了。因為他跟我們一樣,執迷未悟,煩惱未清,看得透想不開。黑眼圈的結局有蔡明亮電影之前少見的溫暖與憐憫,頗有幾分佛心來的,但我偷偷希望蔡明亮可別太早成佛。成了佛(不管真成還是假成)的創作者,通常不好玩了。
蔡明亮最近常說自己拍的是關於電影的電影,在努力思考電影還可以是什麼。一部部作品看下來,我感覺蔡導演似乎企圖想把電影進化成另一種事物,一種與電影發明迄今我們所認知的電影徹底不同的東西,傳導方式不同,作用在人體的方式不同。他的近作與其說是一種視覺媒體,不如稱為某種自動按摩裝置。黑眼圈獲得2006年威尼斯影展未來電影協會特別獎。我不大清楚這個電影獎的宗旨,但這聽起來很酷的名稱頒給蔡明亮,老實說還真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