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一次參加試鏡會。由於身為編劇最瞭解劇中角色全貌,因此被導演叫去提供選角意見。
試鏡的進行方式大抵如下,試鏡者首先面對一字排開的評審簡單自我介紹,接受隨性提問,然後每人有五分鐘時間做一段自由演出。
當天現場湧進一兩百人,許多是所謂的職業試鏡者。第一大宗是懷抱明星夢的漂亮男孩女孩,任何出名機會絕不放過,穿著超低腰牛仔褲露出性感丁字褲帶,不甚明白究竟來應徵的是內衣主播或是一個嚴肅的戲劇角色。另一大宗是出身海內外藝術學院、立志成為偉大演員但受限於台灣環境爛而暫時無法如願的所謂表演工作者,有人在演出項目是以純正英國腔來一段莎劇「馬克白」。
一場試鏡會下來,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並非這些人,而是幾個穿插其間,奇花異草般突兀的不知名人物。
有一個十九歲男生,國中畢業便在自助餐當廚師,為了這個試鏡,特地請假從屏東小鎮搭夜班野雞車北上。他穿著台味十足的花襯衫,並顯然極不適應腳上的新皮鞋,站在舞台中央侷促地說:『看到試鏡消息,我興奮地好幾個晚上睡不著,我不知道什麼叫演戲,可是我一定要來試試看,因為我常常有點不甘願,人生難道只能每天站在熱死人的廚房炸排骨嗎…』
另一位身形臃腫的歐巴桑,在眾人注視下聲音發抖滿面嬌羞地自我介紹,說她四十好幾,當了一輩子家庭主婦,這次是鼓起好大勇氣才瞞著先生小孩報名的。她沒有任何演戲經驗,只有從前唸家專時當過康樂股長---「除了洗衣燒飯之外我沒有任何才藝,不過又規定要表演,那我就隨便來一下好了,大家別見怪喔...」話音方落,這位婦人突如三太子附身,手舞足蹈唱做俱佳,當場來一段爆笑豬哥亮模仿秀。我瞠目結舌,那樣鮮活跳跳的靈魂究竟如何能壓抑在柴米油鹽的婚姻中長達二十幾年?
還有一位沈靜女子,年過四十,長髮飄飄如女鬼,一身中國風味寬大棉布衣,周遭的空氣像自七0年代以來便未曾流動。履歷表記載她在地政事務所當課員,未婚。女子站在那裡悠悠說道,自己一直對文化藝術充滿興趣,也學過很久的音樂,還在縣立文化中心開過古箏獨奏會。她的表演項目是琵琶,待她終於奏完好漫長的一曲,全場氣氛早已冷若極地。她姍然退場的背影使我頓生好奇,這外表宛若木乃伊的女子心中究竟藏著怎樣的激情,強大到驅動她報名參加試鏡?
後來工作人員告訴我,當中好幾個人其實是圈內熟知的老面孔,每一回有試鏡總會看見他們出現。
我驚訝發覺,原來在生活周遭不起眼的角落裡,有如地雷般掩埋著許多默默等待被引爆的狂野心靈。對他們而言,參加一回試鏡就像簽一張樂透彩,一券在手希望無窮。他們熱切渴望扮演不同於自己的各種角色,渴望藉此另闢蹊徑、掙脫平凡。
老實說,這些人獲選的機率非常低。由於他們幾乎不具備任何模擬他人的表演能力,也難以碰到量身定做般適合的角色。
這些試鏡演員並不知道,那個下午,在我眼前,他們演出了一場最高難度的戲劇---那不堪直視的人生真相。
人生其實並非如勵志書籍宣稱的那般---充滿無限可能,只等待我們做出最佳選擇。大多數人不過是在毫無選擇的狀況下,接受一個平庸無味的劇本,演一輩子。
我們都是試鏡演員,懷抱著自以為是的特長,期待有朝一日將獲得青睞,演出一場精彩好戲。
不幸的是,絕大多數試鏡演員注定會落選,一次又一次。
(原發表於聯合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