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日本電影巨匠」影展,眾人目光大抵聚焦於百歲冥誕的小津安二郎,但更令我雀躍不已的,是藏在那炫目的三十六部小津作品中的區區五部成瀨巳喜男。
成瀨一直是我最私心仰慕的導演前幾名,與小津不相上下,甚至在某些時候,我喜愛他更勝小津。半年多前,東京的朋友好心通報我某衛星頻道要播成瀨巳喜男全作品,一時衝動下差點就要為此砸錢裝小耳朵,幸好理智恢復後忍住了。
成瀨經常被拿來跟小津相提並論,原因兩人背景相似,皆出身松竹片廠,兩人的電影也同樣以家庭通俗劇為主。但與如今已確立其日本電影美學代言人地位的小津比起來,成瀨則依然顯得身影模糊。儘管近年許多電影學者試圖重估成瀨的地位,在一般論者的排名中,成瀨依然擠不進當代日本三大導演名單(分別是小津、黑澤明、溝口健二),而尷尷尬尬地被奉為「日本影史的第四位巨匠」,成了名副其實的「四」喜男。
身為他的忠實影迷,我雖替成瀨感到委屈,卻也不覺意外。數十年的導演生涯中,成瀨其實從未創造出什麼了不起的電影語言。他雖有著名的獨門絕招「回頭一望演出法」(拍兩人邊走路邊說話時,讓其中一人走上前一步然後回頭,另一人再跟上去繼續交談,以此取代攝影機運動)、「視線連戲法」(以演員的視線作為鏡頭之間的剪接點),這些技法最大的目的也在達到流暢,而非創造風格。對於成瀨的電影特色,論者大抵的描述是「作品經常描寫堅強的女性」云云---是內容的,而非形式的。
相對而言,小津則是非常「形式」的導演。他那些註冊商標的低角度攝影、跳接、空鏡,比較容易被辨識歸納成一套小津美學,而被談論、被推崇。正如成瀨本人畏縮保守的性格,做為導演,他比小津藏在電影的更後面。但觀眾看不見,並不表示導演沒做什麼。努力做到不著痕跡,有時需要更高深的功力。這是我為成瀨抱不平的地方。
且不論這些。我想我鍾愛成瀨的最主要理由在於---比起小津,成瀨顯得可親。
成瀨與小津的電影同樣關注小市民的日常生活,但兩人的視角明顯不同。小津是菩薩垂眉,低頭凝視,抽離的。而成瀨是平凡人的冷眼旁觀,平視,介入的。
小津的世界觀比較接近男性的霸道,他橫斷打造一個自己要的桃花源---謹嚴封閉的小津之國。成瀨則比較是母性的。他並不創造世界,世界造就他。成瀨電影中那些浮世擺盪的女人,跟小津國度的成員比起來,她們顯得更情緒豐沛、更庶民、也更強壯。
讓我這樣形容,看小津的電影,我們像走進米蘭的亞曼尼旗艦店,從店面裝潢到衣服陳設,一切細節皆是嚴密控制、精心挑選過的,處處展現設計師強烈的個人風格。成瀨不同。他像一個好品味、非常會穿衣服的普通女人,不管名牌或菜市場便宜貨,穿到她身上就是有股說不出的韻味。
成瀨是公認的擅長拍女人---尤其是強悍的女人。我認為可以換個角度來看。成瀨所以能把女人的強拍得那麼好,是因為他太瞭解男人的弱。
成瀨巳喜男真是我所看過,把男人的「孬」拍的最好的導演。他的電影中,男人是長不大的小孩,就是這些懦弱、任性、風流、吃軟飯、把世界搞得一團亂然後扔給女人去傷腦筋的孬種男人,因此女人不得不強悍起來,她們默默接受命運,散發一股不容悲憫的奇異尊嚴。這正是日本社會男人與女人之間那種母子依愛關係的本質。
成瀨的另一個可親之處在於,他是可學習的。
對影像工作者而言,小津是學不來的。因為太風格,學,下場通常很糟,一不小心便淪為拙劣的模仿。小津美學的核心並不在獨創的電影語法,而是生命態度的層次,因此,小津能給的是啟發。但是對所有電影科系的學生來講,成瀨絕對是那種可以偷學到許多招數(而且不必怕拿出來用)大師導演,尤其是,劇本。
有的導演處理劇本像在寫化學方程式,比方楊德昌。成瀨講故事則像在進行有機堆肥。看成瀨的電影,我每每忍不住讚嘆,導演如何能在一百分鐘內氣定神閒地講完這麼一大堆事,比方一大家子兄妹之間的愛恨情仇。以前看完成瀨的電影,我會坐到書桌前攤開紙筆,從頭回想每場戲,將分場寫一遍,細細思考他如何處理每一條故事線---然後只有更佩服。
成瀨巳喜男一生命運多舛,連友人也曾戲稱他為「悲苦巳喜男」。年輕時因為個性優柔孤僻,不得上司喜愛,當同輩的小津、溝口都順利升上導演,比他們更早進入片廠的成瀨只能繼續幹助手,因此在同儕導演間始終懷有自卑感。他的導演之路也得跌跌絆絆,幾番陷入創作低潮,私生活也不順遂,中年婚姻失敗後老婆帶著小孩離家,他一人孤寂度日,經常借酒澆愁,最後還得了癌症病逝。悲哀、無奈、抑鬱,成瀨似乎總是予人這樣的印象,就連此番隨片登台,在小津燈塔般強烈光束的照射下,成瀨成了一旁不起眼的火把。但他絕不該因此被錯過。小津是光,冷冷地照見人情;成瀨是熱,便是那團俗世的溫暖,不斷地吸引人想湊上前去。
(本文曾發表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