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有人問我,看過某院線片沒有,連問五部我都沒看過,才發現,我真的不常進戲院看電影!可我一直以為自己熱愛電影並且是影像從業人員啊。
其實我不大能夠在戲院看電影。
坐在電影院的黑暗中,我常冒出一股想扁人的暴力念頭,然後震驚地發現,光天化日下向來努力做個優良公民的自己原來是個超級反社會的變態。
為什麼世界上礙眼的傢伙這麼多呢?
有一種「註解狂」(抱歉,個人觀察以女性居多)她們看電影時眼睛與嘴巴似乎呈現一種連動狀態,喜歡邊看電影邊熱心替影像做註解,像硬要在你讀小說時在旁逐字替你標注音---「你看她在xxx呢」「你有沒有看到他背後那個xxx」「你看他等下一定會xxx」,讓人很想轉頭怒吼:Shut up!我通通看到了!!!
我媽曾經很認真跟我解說過『看八點檔連續劇之樂趣』這回事。除了絕無冷場的劇情,一邊吃吃東西,一邊罵罵裡面的淫婦惡棍,評論一下眾主角今日服裝髮型,享受一段難得的天倫悠閒時光,不亦樂乎。不久前我去看一部頗造成話題的藝術片,坐我後排一對中年男女,便是以我媽看「意難忘」的方式來觀賞這部電影,從頭興致勃勃討論到尾,過程中女人不斷遞茶勸水果,結尾前二十分鐘,男人突然有了尿意---
女人:去上一下洗手間再回來看嘛
男人:不用啦,忍耐一下,反正快演完了
女人:我看還是去一下吧,廁所出去左轉而已.....
男人:沒關係啦...
女人:不然我陪你一起去嘛...
△前排某無聊觀眾內心OS:您還真體貼勒,大姊!
男人:我說不用就不用!
△前排某尖酸觀眾內心OS:呦,這位先生可是有著一枚健壯膀胱的男子漢啊
(靜默十秒)
女人:一定是剛剛水喝太多了。
男人:.....
(靜默十秒)
男人:...這電影還要多久會結束......
女人:不知道耶,快了吧...唉你就先去上一下嘛
男人:不用...
(十五秒後)
男人:(惱怒)...電影沒事拍這麼長幹嘛啊!
兩位大叔大嬸就這樣一直討論到電影結束跑字幕。電影本身相當棒,但它注定在我的記憶中悲劇性地瀰漫一股尿臊味,直到永遠...
我遇過比我還龜毛的電影觀眾。
在紐約唸書時住在格林威治村,離著名的藝術電影院Film Forum只有幾條街,每個禮拜總要去報到三四次,因此常碰到一個超級影癡,四十歲左右,雅痞男同志模樣,排隊等待開演的表情總是專注而虔誠,像準備面見達賴喇嘛。
這位先生對於觀影品質的要求極為嚴苛,只要附近觀眾發出干擾的聲響,便會在黑暗中毫不留情地立即高聲指正:「Keep quiet! PLEASE!」美國畢竟是個人權高漲的社會啊!我在心底幫他喝采。
但這位先生對於安靜的要求近乎神經質的地步。
有回冬天,看一部楚浮的片子,影癡男在我左前方,右前方坐一對年輕情侶,電影演到中途,男生搭在膝蓋上的尼龍大衣滑到地上,他想乾脆將衣服塞到屁股下,弄出一陣哧哧擦擦的聲響,果然影癡男轉頭斥責:「先生,請降低你的音量!」男生塞到一半的動作只好硬生生僵住。大約實在坐得難受,一分鐘後他開始小心地挪動屁股試圖調整外套(我作證,他真的非常小心),結果立刻又引來一聲更加不耐煩的喝叱:「先生,拜託你!」如此連續三回,我預料接下來即將發生戲院鬥毆事件,雙腳踏地準備萬一開戰好迅速開溜,結果沒有。年輕情侶滿臉無奈對視一眼,努力繼續看電影,撐了五分鐘,終於還是耐不住起身離場。
這回以後,只要與那影癡男同場看電影我便有點緊張,正襟危坐,戒慎恐懼---實在有點辛苦。
伍迪艾倫的電影「安妮霍爾」中取笑過那種排隊看電影時酷愛引經據典高談闊論的知識份子。這種觀眾台灣比較少見,倒是常在所謂藝術電影的場合看見一小批專業觀影人,臉上充滿著「哼,等下可要來看看導演究竟能搞出什麼把戲」的莫名其妙敵意,或者「我根本一點也不愛看電影,真後悔選了這行業」的淡淡憂鬱。
我想是因為看電影對我而言是一種全身心的投入,感官全體動員地整個深入其中,因此對於干擾也特別敏感。所以這種龜毛也算情有可原吧。
有時感到,一個完美的觀影經驗比一部完美的電影更難得,所以寧可在家看DVD。想到這裡,我開始疑惑自己究竟能否真正算是個喜歡電影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