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受到很多人文章影響之前,我是先看夏瑞紅的文章長大的。
夏瑞紅是中國時報浮世繪版主編,編輯部落格的另一位作者。我這樣的描述勢必洩露她的年齡,希望她的心臟夠堅強,也希望她能夠諒解,我對於有一天竟然能跟她在同一個報社工作、同一個網路平台創作有多麼驚訝與覺得不可思議。
我小時候會喜歡寫文章,有很大一部份是受到母親的影響。母親只有小學學歷,看的書很少、也不會寫文章,但神奇的是,她知道閱讀與寫作的美好。
忘了從小學幾年級開始,母親三不五時就會帶我和弟弟到家裡附近的「救總圖書館」借書,救總全名好像是「中華民國大陸災胞救難總會」的樣子,那間圖書館實在很小,但已經可以讓我慢慢從西遊記看到封神榜、從薛丁山征西看到羅通掃北、從怪盜亞森羅蘋看到福爾摩斯探案了。
每隔一陣子,母子三人就會去中央圖書館台灣分館朝聖。那段車程真是遙遠而漫長,那間大圖書館也真像是個永遠挖不完的寶藏,雖然很多借回來的書都看不懂,但你就是會有一種知識的饑渴,以及在學校功課之外看很多雜書的喜悅與快樂。
看了一大堆故事、神話與雜書之後,我就開始寫文章了。
一開始只是寫給老師和母親看,後來鼓起勇氣投稿,還真的在「王子」刊出了,那種欣喜雀躍心情真是難以形容。登出幾篇成為「王子小記者」後,覺得連走路都開始有風。
上國中後繼續寫,也一直以為自己寫得不錯。直到看了台北市中學生人手一本、救國團出版的「北市青年」,才知道什麼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尤其是一個三不五時就會出現的北一女學生,她的文章更是好得令人驚豔與嫉妒。
這個人就是夏瑞紅。老實說,我已經不記得當時她那些精彩文章的內容了;但我的諾貝爾文學獎美夢,是在這麼小的時候就被這個女生摧毀了。
多年之後,我從當年的「王子小記者」變成正牌記者。新聞工作於我固然是一項志業,記者身份卻更是讓成長過程中一些有意義的名字與真人連在一起的橋樑。
小時候電視上的「欽命要犯」施明德、「叛亂犯」許信良;中時人間副刊「野火集」的龍應台與「一葦集」的杭之;進台大那一年在傅鐘下絕食的李文忠;大學時期深受震撼的演講者鄭村棋;以文學啟蒙台灣意識的陳芳明;黨外雜誌超級健筆司馬文武;獨台會案體制外革命家史明……因為當了記者,我才有機會接觸了解並且近距離觀察這些精彩的人,他們在我生命中不同階段的印象也才真正鮮活起來。
不論我是否改變對於這些人的印象與評價,每個在我記者生涯跳進來與過去記憶連結的名字,在我內心深處都有一方角落安置關於他們的故事,每一個故事也都是人生緣份的最佳見証。
能夠有更多機會與過往記憶在真實生活中相逢,實在是記者這種人的最大幸運。
而我雖然很晚才有機會在大理街和夏瑞紅相遇,卻也因而喚起了更早之前的青春記憶。這個只比我大幾歲的女生,竟然從「北市青年」紙頁間走出來變成我的同事,並且在時光加持下功力倍增。
常看瑞紅文章的人,大概都會跟我一樣,有種「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感覺;更厲害的是,如果你看見她本人,這種覺得自己只是七情六欲凡夫俗子的感覺只會更加強烈。
跟瑞紅同時在編輯部落格出現,彷彿時空錯置,把當年念國中的我和念高中的她擺進同一所學校一般。這種安排雖然便宜了我,但我耳濡目染瑞紅大力提倡的「台灣好好」運動,努力做到好好吃飯、好好走路、好好說話、好好呼吸,應該也算是不負同事情誼的功德一件。
人生真是奇妙,當瑞紅和她的讀者在浮世繪版相遇時,不要忘了算我一個。
【後記】
寫完這篇稿子後,趁回報社時跑去跟瑞紅打聲招呼,以免她心臟承受不了。瑞紅的第一反應果然是「那不就曝露我的年齡了」,但在世間修練多年的她畢竟功力不凡,隨即不動如山送我「和佛陀賞花去」這本書。
回到政治組後左思右想,這本書從內容到編排都那麼清新好看,但瑞紅的「開示」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是不是要我這種每天在政治口水中打滾的記者「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還是要點化我這個頑石「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這個問題,等到下次回大理街時再請瑞紅指點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