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採訪過的獨派人士中，曾經拒絕扁政府資政名器，至今仍堅持體制外路線、粗茶淡飯數十年如一日的史明，無疑是最讓我欽佩與敬重者。當走進體制內的獨派人士一一腐化墮落、背叛理想之際，近日傳來史明在日本病重消息，實在令人不勝唏噓。

　一九九二年十月，民進黨主席許信良率團訪問韓、日，各報均派記者隨行採訪。我在東京首度採訪從美國前往參加研討會的彭明敏，原以為此行高潮已經落幕，沒想到更緊張刺激的還在後頭。

　訪問團成員國代許丕龍，某個夜晚神祕兮兮帶領記者走向池袋西口鬧區，在一家不起眼的「新珍味」餐廳樓上，我們見到了國民黨政府「頭號欽命要犯」、因「獨台會案」聲名大噪的史明。這位滿頭白髮，一身樸素襯衫牛仔褲的歐吉桑，用親自下廚的餐廳所得資助了無數海外台獨運動者，自己卻過著極其清淡的日子。他至今九十二歲的傳奇人生，從未改變過理想信念與簡樸生活，老一輩台灣人的志氣與骨氣，在他身上畢露無遺。

　在黨國教育洗腦的威權年代，史明從社會主義、台灣民族、階級立場、反抗殖民等角度架構的《台灣人四百年史》，啟蒙了許多年輕人對於台灣史的認識與想像。視史明為導師的陳芳明，更在《昨夜雪深幾許》書中將史明與著名學者薩伊德相提並論。儘管史明的左獨史觀、革命路線從未成為獨派主流，但他的著述仍已留下無可抹滅地位。

　二○○○年政黨輪替後，總統當選人陳水扁特別拜會史明。據我所知，史明堅持與勞苦大眾站在一起，婉拒了總統府資政名器，但對扁的體制內改革多所期許。此後獨派人士紛紛擔任扁政府高官，史明仍拖著老邁身軀在街頭宣揚台獨與帶頭抗爭。他與社會主流氛圍如此格格不入，但他的熱情毅力與理想情懷，卻足以讓所有背離初衷的獨派人士自慚形穢。

　近年陳映真、史明先後傳出病重，我的心情都非常沉重。他們雖分屬左統、左獨陣營，卻都是表裡如一、忠於自己的人格者。在多數政客只是揮舞意識形態大旗牟取個人利益的年代，我既要向陳映真與《人間》雜誌致敬，也要向終身抗拒權力誘惑、期盼台灣人出頭天的史明深深行禮，感謝這兩位理想主義者所樹立的典範。

※本文原刊於今日中國時報時論廣場版「我見我思」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