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不是七天,而是五日;最大的期待不是下班,而是球賽開打那一刻;休息四天不是為了結束,而是守候另一個開始……
挾著去年大聯盟勝投王威名,「台灣之光」王建民在紐約一感冒,整個台灣都在打噴嚏。隨著阿民「投一休四」登板,台灣球迷也在太平洋的這一端展開「看一休四」新生活運動。十二個小時的時差,剛好日夜顛倒。許多原本不看球的人,紛紛帶著熬夜觀戰的熊貓眼,走進每一間睡眼惺忪的課堂與辦公室。
棒球的魔力──或者說「王建民現象」的影響力,其實是在日常生活中發生。這種魔力最可怕之處,在於它從不敲鑼打鼓,而是在不知不覺中,一點一滴牽動所有球迷的情緒。我們的呼吸作息,就這樣被深深捲入「看一休四」能量黑洞……
●凌晨4:00:接近棒球天堂
如果可以選擇,我會把這個魔鬼時間從洋基隊賽程表中剔除。
每次「看一休四」碰到台灣時間凌晨4:00出戰,我的心情總是愛恨交織、萬般掙扎。
對於深夜結束新聞工作、坐著末班捷運回家的我來說,這個時間實在尷尬透了。先睡個覺?兩、三個小時怎麼睡得飽。熬夜苦撐?年過四十還是不要跟身體開玩笑。睡與不睡之間,每回不免內心拉鋸、天人交戰。
英明的太座大人開示:何不錄影起來,等到隔天有力氣再看?此話一出,就知太座大人不是標準球迷。就像「這不是肯德基」那支搞笑廣告一樣,錄影下來的球賽還算是球賽嗎?
同步觀戰那種難以形容的臨場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取代。就像新鮮食物一樣,球賽也是有賞味期限的。
事實上,經過熬夜為阿民隔海加油的嚴酷試煉,球迷在太陽升起時,更能深刻感受到屬於棒球夢田的天堂滋味。
如果你看過今年五月六日阿民接近「完全比賽」那場球,你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了。
同樣是黑夜與白天的交界,阿民在夕陽西下的美國投手丘上,一局又一局朝向大聯盟投手的聖殿邁進;我們在即將天亮的台灣電視機前,一球又一球為阿民的完美夢想捏把冷汗。
整整七局,王建民沒有讓西雅圖水手隊任何一個打者踏上過壘包,連「打擊之神」鈴木一朗也無法越雷池一步。第八局登板前,電視台一再播出洋基前兩次完全比賽的歷史鏡頭,洋基休息區則呈現阿民孤獨坐在一角、所有隊友遠離不敢打擾的特殊景像。
是的,每個人都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情。由凱文科斯納主演的棒球電影「往日柔情」(FOR LOVE OF THE GAME),就把這件事刻劃得極其生動傳神,只是電影中的球員逐夢場景,在現實中改由王建民擔綱演出。
一出局後,距離投手夢寐以求的天堂只差五個人次。大聯盟百年悠久歷史,也才出現過十五次完全比賽神蹟,而且多是老投手所創。王建民才二十七歲,這五個人次的距離會不會太過沈重?這麼早就看見天堂,以後的日子將何以為繼?
從夜幕迎向破曉,台灣球迷摒息以待,在內心為阿民祝禱。然而,魔鬼早已悄悄附身在下一顆失控的變速球身上,浮士德硬是將這球撈向右外野全壘打牆外,屬於王建民與台灣球迷的天堂就此破碎。
天色已大白,球迷的悵然卻不肯離去。即便是無神論者,也會為阿民無法攀登投手天堂扼腕。如此驚心動魄的夜晚,令人對「看一休四」的日子更加期待──誰知道下一次會不會真的看見天堂?
●深夜1:00:照見無奈悲情
毫無疑問,美國紐約下午的豔陽,是我的新生活運動中最舒適的時光。
所有夜貓子都知道,深夜1:00既不是今天的結束,也不是明天的開始,而是日曆上不存在卻真實擁有的另外一天。
每逢「看一休四」排在此刻,台灣球迷就會享有充滿期待的一天。因為滿懷期盼,所有白天發生的不愉快,在回家的路上彷彿都已拋到九霄雲外。豬頭老闆、可惡上司通通可以原諒,諸事不順、流年不利全都自動遺忘,大家集體在「王建民現象」中自我療傷。
喜歡「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人,更可以在下班後呼朋引伴,找間擁有大螢幕的Pub,大夥兒在微醺中放聲為建仔加油。整間Pub都是「王建民共同體」,每個人的心跳都隨著阿民的表現起伏,吶喊聲把Pub屋頂掀開也在所不惜。
對於死忠球迷來說,人生最美好的事情之一,就是在深夜看完阿民一場好投,然後帶著滿足的笑意入眠。如果阿民力戰敗北,世界並不會因此毀滅,但這一晚註定輾轉反側。
無論輸贏,生命,就該浪費在欣賞王建民(以及郭泓志、曹錦輝……)投球身上。
如果你看過去年六月十九日阿民出戰華盛頓國民隊那場球,你就會懂得球場上的悲歡了。
華氏九十度的下午,號稱「日場王子」的阿民領軍客場出征。前八局,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阿民獨步大聯盟的極品快速沈球依舊銳利,國民隊打者只能一次又一次揮出滾出球,眼看洋基二比一領先優勢就要大局底定,阿民也即將拿下第八勝。
唯一不同的是,洋基牛棚已連日消耗殆盡,無法給予王建民必要後援。之前幾場洋基先發投手的不爭氣,此時付出了慘痛代價,而且必須由阿民一個人獨自承擔。
第九局的投手丘上,阿民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單。被敲出一支安打後,教練團仍無換投跡象,轉播鏡頭焦聚於阿民臉上。每個人都知道,他是洋基隊留住這場勝利的唯一寄望。他的神色則平靜一如往常,從這個年輕投手的臉上,你讀不出任何情緒異常。連那股堅定無比的求勝意志,也深藏在冰山底下而不動聲色。
結果,在濃得化不開的深夜裡,所有台灣球迷的心都碎了。
全場唯一一記失控球,成為終結比賽的再見全壘打。那一刻,王建民的處境只有「悲情」兩個字可以形容。緩緩走下投手丘的阿民,彷彿無法相信這個事實,重重地把手套摔進休息區,呆坐的臉上充滿落寞與遺憾──那是他從未流露過的神情。
「看一休四」的日子,其實並沒有那麼美好。太過飽滿的期待,往往換來刻骨銘心的挫敗,最後甚至以悲情無言收場。但人生不就是如此?只要值得等待,任何苦澀或無奈都必須照單全收,這正是新生活運動的最高準則。
●早上8:00,體驗人生多變
其實,「看一休四」絕非一成不變,只要你夠早起,永遠會有意外的驚喜。
眼尖的球迷都已發現,今年的王建民開始成長蛻變。但說來奇怪,這些蛻變幾乎都在台灣的清晨發生。是因為美國的夜晚格外充滿創意?還是為了送給早起的台灣球迷一個大禮?
五月二十二日早上7:00,阿民挑戰洋基世仇、戰績獨步大聯盟的紅襪隊。比賽開始,他的控球不佳,眼看又要敗在宿敵手下;但紅襪逐漸發現情勢丕變,年輕的洋基王牌投手顯然另有自己的劇本,即使狀況不理想也不輕易屈服。
結果,阿民不斷改變配球模式,不但以大量滑球、變速球迷惑打者,連他最拿手的快速沈球,都因球速放慢而產生變速球效果。六又三分之一局退場時只失兩分,不折不扣的優質先發。洋基主場五萬五千名球迷起立為王建民喝采,掌聲久久不息,因為他們知道,這位王牌投手已經懂得運用智慧贏球
此役獲勝後,紅襪總教練弗蘭克納對阿民做出中肯評價:「我不認為這僅僅是投球策略的改變而已」、「我寧可稱之為一個投手的漸趨成熟」。是的,贏得對手教頭的肯定,遠比隊友的溢美更為珍貴。
一個月後,六月十八日早上8:00,阿民在「地鐵大戰」領軍對抗大都會隊。不但完成個人四連勝,更締造十次三振記錄,球風變化讓人驚豔。
嚴格來說,這場球是「新王建民」與「舊王建民」的雙贏局面。十三個滾地球、三次雙殺,這是舊版阿民的淋灕盡致表現;但十次三振、單局連三K,卻是新版阿民的跌破眼鏡演出。阿民導演三次雙殺並不稀奇,但能夠在此基礎上與松坂大輔等三振型強投並駕齊驅,才會如此令人無法置信。
八局上,大聯盟金童、洋基三壘手A-Rod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我轉頭一看計分板上(十次三振),哇,這是王建民嗎?」A-Rod不知道的是,阿民這回連變速球都放慢2哩以製造更大速差,充分領略「慢的藝術」之後,才能創造出新舊融合一體的獨特球風。
永遠保持沈默的王建民,卻能不斷製造新鮮話題,這是一天開始的最大樂趣。
早上球賽落幕後,網路熱烈討論才正要開始,朋友間連絡的招呼用語變成「你看了沒」;所有球迷的MSN匿稱,也隨著阿民表現而神彩飛揚或沮喪失望。這就是「看一休四」新生活運動奇景,以及「王建民現象」全民運動的真實樣貌。
隨著郭泓志在洛杉磯道奇隊逐漸站穩腳步,台灣球迷的「看一休四」新生活運動,未來還可能演化為「看二休三」或「王郭同日爭光」等多元型態。
每隔幾天,球迷就可以輪流看見阿民沈穩內歛球風展現的優美雙殺,以及小小郭豪邁奔放球風演出的狂野三振。這兩種各壇勝場的棒球美學,帶來完全不同的視覺饗宴,更不時擦出蛻變成長的火花,為新生活運動注入更豐富的內涵與生命力。
儘管人生多變,但對於所有台灣球迷而言,活在當下,真是幸福。
【後記】
本文原刊於七月八日中時「人間」副刊。貼文的此刻,又是一場台北時間深夜1:00的大戰落幕,也再度見証球場人生的高低起伏。
建仔對藍鳥投了六局好球,卻在七局連丟三分而苦吞敗投。建仔前幾場控球不佳卻取得連勝佳績,這場控球OK但功敗垂成,人生何嘗不是如此起起伏伏?
出來混江湖的,早晚都要還,但求盡力而為就是了。勝敗乃兵家常事,欣見建仔又一場優質先發,也為守候到最後一刻的球迷喝采。能夠如此盡興看球,真是人生一大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