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採訪：何榮幸、何博文、高有智、曾薏蘋、林諭林、林修卉、姚盈如

Part1【轉戰藥草、水果 菸城大變身】

    菸葉，養活了菸農子弟，譜寫了美濃歷史，但隨著香菸對人體危害日益明朗，單純的農作，彷彿背負無法卸除的原罪。如今幾項突破性思維，終於帶來轉變契機，若將菸田轉作為中醫藥草園區，更可望讓美濃擺脫道德枷鎖，從傳統菸城蛻變為益人救命的「華陀之鄉」。

    事實上，不論是將傳統菸葉，透過生物科技，尋求製菸以外的運用；或是將菸田轉作中醫藥草、香蕉、木瓜等作物，都將替美濃帶來嶄新面貌。

●改種有益作物 尋找第二春

    長期研究台灣菸業的學者洪馨蘭指出，菸草是有機作物很好的抑菌劑，早在十七、十八世紀，就知道有殺菌兼滋潤苗根作用，例如許多作物在「苗床」階段，若蓋上乾燥菸葉，除了保溫，還能降低病蟲害，某種程度可減少化學農藥使用，也是菸草作為香菸外的功能。

    此外，洪馨蘭透露，有家生物科技公司去年在美濃找了一塊地，專門試種各種品種菸葉，希望找出菸草在製菸外的作用。雖然還不知道生技研究有何成果，至少讓人對菸葉再利用成果，充滿了想像空間。

    美濃在地立委鍾紹和表示，轉型必須整體規畫，否則菸農會裹足不前。例如兩年多前有菸農和屏東改良場合作，試種香草作物，但當時沒有建構配套的休閒農場，也沒有一併推出香草料理吸引觀光客，徒有一片香草田，只能草草收場。

    「要幫農民尋找第二春！」鍾紹和指出，美濃人種了數十年菸葉，若強迫轉種其他作物，充滿不確定性，難以說服菸農。所以他幾年前在立法院衛生與環境委員會，就要求衛生署針對美濃土壤、水質進行研究，試著找出最適合美濃的高經濟中醫藥草，目前該研究正由兩所大學分頭進行，若種植中醫藥草獲利良好，農民自然會放棄種菸。

●香蕉木瓜闖出名堂 獲益佳

    美濃農會理事長朱信強則說，農會近年積極輔導菸農從事香蕉及木瓜轉作，成效良好，加上美濃得天獨厚的好山好水，近年出產的香蕉、木瓜品質都不錯，價錢好的時候，獲益甚至不輸給保價契作的菸葉。

    朱信強表示，美濃的木瓜近年已打響名聲，具有外銷競爭能力。而美濃的「老北蕉」，不論在品種、香氣或是產量，都不輸給旗山的「新北蕉」，農會希望努力推廣，搶下內外銷市場，讓大家開始認識美濃香蕉。除了香蕉和木瓜，農會也積極推廣紅豆、白玉蘿蔔及稻米改良，外型小巧、口感特佳的白玉蘿蔔，近年在市場崛起甚快，已成為美濃地方特產之一。

    美濃水質清甜，沒有工業汙染，日據時代留下的灌溉渠道四通八達，在在為美濃農業奠定良好條件。朱信強說，一般而言，菸農轉作意願很高，像去年紅豆的收益不錯，前年和去年木瓜、香蕉的獲利也都超越菸草。他分析，現在美濃的耕作面積中，香蕉和水稻約各占三成，菸葉則已萎縮到五％，菸農轉作已是必經之路。

    美濃農會顧問溫仲良也強調，美濃農業還有許多發展的可能性。儘管菸草產業走入末途，未來仍可以朝向有機良質米、雜糧作物或種植青果等方向規畫，還可以結合當地的客家美食，成為農業新出路。

    研究菸葉轉型的文化大學法院院院長姚思遠則指出，美濃木瓜以「月光山」為品牌，不但獲得全國水果評鑑優良，前年更成功打進日本市場，成為台灣第一批首航日本木瓜；另美濃也正發展良質米品牌「美濃米」，預計進一步規畫有機米生產專區，提供更多高品質有機米上市。

（林諭林、姚盈如）

Part2【擺脫專賣束縛 新菸農覺醒 擬自創品牌再出發】

「末代菸農」走入黃昏，卻還有一群人，為了不讓菸業終結，力爭菸農權益與種菸技術提升。更有菸農試圖自創品牌，真正擺脫專賣制度束縛。

    全球四大菸草公司之一英商帝國菸草公司，日前傳出有意到苗栗設廠，反菸團體認為此舉只是國際菸商進軍大陸跳板，無法真正讓台灣菸農受惠，不少陷入困境的菸農仍寄予希望。

    立委鍾紹和認為，若國際菸商願意採購國內菸葉，對菸農當然是最好的狀況，他力推在《菸害防制法》修法，規定菸品健康福利捐，部分應用於菸農輔導與照顧，就是希望給菸農多一層保障。

●年輕人勇嘗試 不「菸」消雲散

    不過，董氏基金會菸害防制組主任林清麗認為，隨著產業調整，政府需要輔導轉業的農業項目很多，菸農只是其中一部分，菸品健康福利捐特別指定用在菸農，反而有將菸農「汙名化」疑慮，台灣菸葉轉型，應走出以菸為單一思維的框架。

    菸農子弟、嘉義縣文化局長鍾永豐表示，菸農不是不長進，只是早期專賣制度限制約束菸農不可改變種子及生產方式，菸葉評鑑過程也不重品質，菸農自然無法研發提升品質。「台灣農民技術水準、研發能力都是世界一流，只要給菸農機會，菸農沒有理由做不到」。

    鍾永豐也強調，沒有一個農業是永恆的。美濃年輕人一直在嘗試新的可能，就算沒有菸業，美濃也會有出路，不會因此「菸消雲散」。

    研究菸業學者洪馨蘭表示，台灣菸農過去在保障收購的情況下如同「公務農」，就像公務員被裁員一樣，當然會反彈。

●危機變成契機 要走自己的路

    她指出，菸農雖然失去保障收購，但也從此擺脫專賣制度束縛，開始以法人團體的身分重新出發。除了參加台灣菸酒公司的菸葉採購外，這些團體也有企圖心，希望觀察國外菸葉廠喜好，進而嘗試直接與國外菸葉廠簽約生產。也有人提議，可集資逐步收購公賣局時代留下來閒置的菸葉廠複燻設備，或可藉此擁有「自己的」菸葉廠。

    洪馨蘭表示，一位不願具名的菸農組織者曾透露，「最終，我們真希望能夠有自己品牌的菸葉！」似乎看到ＷＴＯ時代的「新菸農組織」，開始走出專賣廢止的陰影，試圖掌握自己的出路與命運。

    美濃農會顧問溫仲良認為，菸葉轉型是必經的道路，因為菸葉的加工技術和販賣通路都掌握在菸酒公司手中，菸農永遠要承擔產業風險，隨時都可能成為末代菸農。但他也樂觀地說，菸葉轉型其實可讓既有的保守社會結構獲得轉變，「菸葉沒落是危機，卻也帶來正面改變的契機。」

    美濃部分關心菸草文化人士，醞釀在今年底，以菸絲、捲菸器和菸紙等材料自製菸品，盼透過販賣自製菸品行動，藉此衝撞美濃菸農面對國際市場的弱勢。溫仲良說，這項行動希望讓台灣社會瞭解，菸業權力結構掌握在菸酒公司手上的不平等，以重新思考菸業發展的可能性。

（林諭林、曾薏蘋、高有智）

Part3【政府不應讓菸農有錯誤期待】

    菸酒公司與菸農年復一年上演拉鋸大戰，菸農存續問題反而遭到漠視。眼看政治人物為了選票，任由老菸農迷惘於看不見的未來，長期投入拒菸工作的董氏基金會，不禁大聲疾呼：「唯一對的方向，就是輔導菸農轉業！」

    台灣菸農在整體製菸產業處於被動、不平等的弱勢地位，在現實社會也被動捲入反菸、菸商等各方角力過程，使得「末代菸農」問題更加複雜。

    投入拒菸工作二十多年的董氏基金會菸害防制組主任林清麗說：「台灣菸農問題，是政治、社會環境下，被放大的問題。」菸草對人體健康有害，早已殆無疑義；林清麗表示，既然知道菸草是不好的東西，政府就應積極輔導菸農轉種其他經濟作物。有害的是菸品，不是菸農，「為何政府要採取最不負責任的方式？」

    對反菸、拒菸團體而言，政府應該落實立法院通過核准的「菸草控制框架公約（ＦＣＴＣ）」，但迄今無法達成公約中諸多要求，讓反菸人士質疑政府毫無誠意。

    林清麗表示，ＦＣＴＣ除要促成室內公共場所無菸環境，另也包含菸草種植控管及輔導菸農轉種，只是台灣配套的《菸害防制法》修法，已在立法院停擺多時。反觀中國約有三千萬名菸農，但為求符合ＦＣＴＣ，已著手三階段輔導轉種，「他們可以做，台灣為什麼不行？」

    她說，拒菸團體反對的不是菸農，也不是菸品零售商，反而視菸農、零售商為菸害防制共同伙伴。拒菸團體真正反對的只有製造菸品的跨國公司，因為所有拒菸阻力，包括行銷策略伎倆、通路技巧使用甚至反運作立法，都是來自菸商，「其他人只是隨之起舞！」他們才會要求政府應有更嚴謹作為，約束菸品製造商、輔導菸農轉業，並協助吸菸人口逐步戒菸、遏止菸商持續製造新的吸菸人口。

    面對拒菸團體及全球反菸壓力，中華民國菸葉協會理事長柯杰輔（Jeff Guiler）表示，菸商認知菸對健康的風險，對於相關禁菸規定，他也強調，只要有法律就會遵守。但他也認為，法規政策應該明確、公平、可行，例如室內公共場所禁菸，應考量不同經營型態的商店。林清麗則強調，二手菸同樣危害人體健康，室內公共場所禁菸不應有任何妥協，焦點不應該被模糊。

    林清麗指出，國際菸草公司傳出要在苗栗設廠，讓不少菸農心生期待，但拒菸團體認為，此舉不但對台灣菸農毫無幫助，還與世界潮流背道而馳。台灣氣候根本不適合種菸，就算國際菸草公司來台灣設廠，很可能只是放眼中國市場，不太大可能採購台灣菸葉，政府不應讓菸農有錯誤期待。

（林諭林）

Part4【採訪後記：漫漫關懷路 為台灣農村發聲】

    一群不抽菸的記者，完成了這項「末代菸農，何去何從」專題。

    在全球反菸浪潮下，我們知道關懷菸農會有一定的社會道德壓力，繳菸廠內濃濃的尼古丁味道更薰得我們頭暈腦脹，但我們仍願意提出問題以供各界思考。因為我們很清楚：我們的目的是要探討菸農的真實處境，絕非美化任何菸品的正當性；我們的終極關懷，則是以菸農為切入點，整體觀照台灣農業的困境與生機。這已經是中時國會小組在過去三年內，第三度深入各地田間調查報導台灣農村現況了。

    前年七月，受「無米樂」紀錄片感動，以「休耕啟示錄」專題探討休耕政策諸多執行弊端，並揭露農地慘遭盜採汙染最新圖像，呼籲各界正視農民與土地的關係已嚴重撕裂；去年十二月，我們深入雲嘉南農田後赫然發現，該地區年年上演的「蟲蟲危機」不是天災、而是人禍，因而有了「休耕蟲蟲危機」專題。

    這一次，是在立法院審議「菸害防制法」修正案，觸及「菸農輔導與照顧」條款時，決定深入「菸城」美濃一探究竟。我們不希望有害的菸品傷害人體健康，我們也無意鼓勵菸業，但我們關心菸農被政府「遺棄」之後何去何從。因為我們了解，傾聽每一類農民的心聲，都是在探索台灣農業發展與農村生態的未來。

    客家族群交工採菸、辛苦烤菸的勞動身影，不但是美濃最重要的景觀印象，更是台灣農村最重要的歷史記憶之一。走在美濃好山好水之間，菸業文化卻一分一秒消逝，農村景觀更一點一滴改變。在此同時，朝野政黨卻只會對老農津貼競相「加碼」，把農業問題全都簡化為數字遊戲；過去處理菸農問題的政治攻防也只在乎選票，完全看不出為台灣農村尋找出路的對策與誠意。與「末代菸農」的感傷相較之下，政客的失職卸責更是台灣的悲哀。

    從「休耕啟示錄」到「末代菸農，何去何從」，我們不斷提出的核心命題是：在時代急速變遷下，台灣農民與農村應該被如何對待？我們努力彰顯的具體結論則是：在台灣農業長期做出重大貢獻後，為弱勢的農民找生機、為破敗的農村找出路，其實是每一位受惠於農民與農村者的共同責任。

（何榮幸）

（全文完）

 ※本系列原刊於 2007.06.06中國時報五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