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採訪:何榮幸、何博文、高有智、曾薏蘋、林諭林、林修卉、姚盈如
Part1【一曲《目苦看田》聲聲控訴 失明老菸農 每天用心巡菸田】
「…阿爸目苦,田頭田尾看心肚,雞歪嘴講啊講的政府,瞎眼糟踏那農業路…」退休的目苦(客家話眼盲)老菸農,每天在兒子的攙扶下,遊走田埂間,聞著土地的芳香,追尋當年繁華的記憶,踩著吸收他一輩子汗水的土壤,從豐收到荒蕪,眼盲老農對政府的農業政策,透過這首《目苦看田》,聲聲的控訴著。
●雖看不到 每天仍要到田裡
四月的美濃,日頭,就赤炎炎。菸改社屏東分社長陳滿祥,坐在家中廢棄菸樓前與菸農堂弟泡茶。陳滿祥,就是金曲獎得主林生祥《種樹》專輯,《目苦看田》歌詞中「車載阿爸東邊地」,每天騎車,載著「目苦」老父親巡田的男主角。
一年四季,美濃的太陽都是那麼毒辣,失明老農,來田裡作什麼?他不是用眼睛巡田,而是用心「看」田。二十年前已經交棒的陳老伯,數十年來,每天一張眼,就搖搖兒子滿祥說:「帶我去田裡『看看』…」滿祥明知道,青光眼的父親,什麼也「看」不到,卻還是騎著車,載著父親到田裡「看看」。
「從有到無,田,是父親一生的成就。」滿祥說,父親每天都要到田裡,聞聞那種味道,這是一位老農夫,對土地的情感。而且父親每次來到田裡,一會兒指著這邊,一會兒指著那邊,滿嘴都是當年種菸的情景。
說到這裡,硬漢般的滿祥,眼眶紅了。他說,父親年紀大了,很多事都記不得,記憶卻停留在種菸的時候。「與其說父親來巡田,不如說來找記憶。」
●真人真事 鍾永豐感動譜詞
滿祥出生傳統美濃菸農家庭,爺爺那一代就開始種菸,看盡菸業的興衰,他每天載著失明父親巡田的故事,感動了林生祥長期搭檔,前交工樂團成員、菸農家庭出身的嘉義縣文化局長鍾永豐,寫下感人的「目苦看田」歌詞。
鍾永豐說,創作以來,就很想寫和菸農有關的歌,直到從妹妹口中,聽到滿祥的故事。
妹妹說,有一天散步,看到滿祥的父親坐在田埂上,滿祥從另一頭走過來對她說:「唉!這老人家就是講不聽,眼睛就那麼辛苦了,還是要來看田。」說完,滿祥牽著父親起來,當陳老伯一轉身,這時她才發現,陳老伯的眼睛,已經瞎了,她的眼淚立即掉下來了。
鍾永豐指出,聽完妹妹說的故事,決定要寫菸農父子的故事,他把陳達的作品《阿達與阿發》聽了N次,最後寫出《目苦看田》的詞。「滿祥雖然年輕,但他舉手投足,散發菸農性格,好客、大氣魄。」他強調,目苦看田不僅是對農業的眷戀,而是傳達農民、農業及農田三者的關係。
一個老菸農,沒眼睛,卻用心在「看」田;政府,有眼睛,卻什麼都看不見。「…我們拚命想脫困,不想讓他們看衰我們耕田人。」《目苦看田》老菸農的心聲,在菸田裡,依舊唱啊、唱啊。
(曾薏蘋)
Part2【六年一班涂俊中 不讓孩子再作農】
六十一年次的涂俊中,二十八歲那年回鄉接下父親的種菸擔子,成為美濃最年輕的菸農。他也在那年娶老婆,當爸爸。但他說,「就算沒錢,也要賣田繳學費,不讓孩子再作農。」
涂俊中退伍後,曾到台北市賣牛肉麵,後來在建築工地做板模、綁鋼架工作。直到有一天,他接到母親電話,得知父親生病了,快收成的菸葉急需人手幫忙。他二話不說,立即返家接手菸田工作,沒想到也成了「末代菸農」。
「對菸葉沒感情,是騙人的。」涂俊中表示,菸田從阿公就留下來,父親和他都是用菸葉養大的,以後聞不到菸葉的味道,心裡可能會覺得怪怪的。
涂俊中表示,「我讀書不多,也沒本事去做大事業,家裡有田地就盡量種東西賣錢。」但今年水稻價格不好,扣掉成本,幾乎剩不到什麼錢,頂多賺自己的工錢而已。
他說,前幾年看朋友種檸檬、金桔的價格不錯,他留四分多地種菸葉,其他的地就跟著種檸檬和金桔,怎知現在價錢不好,「沒辦法,作農就是看天吃飯。」
目前美濃農會正大力推廣網室木瓜栽培,但涂俊中認為,木瓜本錢粗,他只能挑一些成本低的作物,更不敢奢想自己種的蔬菜、水果可以外銷到國外,「只要賺剛好,可以生活就好了。」他希望政府可以協助,轉種一些價格比較好的東西,不然跟著別人種,不確定性很高。
涂俊中指出,明年他的大女兒就要唸小學,小兒子後年也接著要上小學,未來加上補習費用會更多。他太太晚上去餐廳端菜賺工錢補貼家用,若還是不夠,他要把田地賣掉,一定要讓小孩讀書。
(林修卉)
Part3【七歲開始種菸 老翁養活一家四代】
在美濃,菸田穿梭的身影,不時可以看到,滿頭白髮的老翁。他們終究不忍放下伴其一生的「ㄧㄢˊㄋㄟ.(客語的菸)」;「不是我們不想種,是政府不再買菸了!」
八十三歲的黃得興,卸下家計的重擔,卻卸不下對菸田的情感。
那天拜訪,黃家正在辦喜事,四代幾乎全員到齊。菸農兒子黃元桂平時也是「總舖師(廚師)」,當天兒子就負責辦桌,二、三十口人,在改建的菸樓,拍下全家福照,我們看到傳統菸農家庭的生命力。
黃得興說,他七、八歲時就開始幫忙種菸,每次都是全家總動員。每次繳菸時就會忐忑不安,深怕自己種的品質不佳,被打回票。還好他的品質都有一定水準。
黃得興和美濃許多老菸農一樣,退而不休,雖然六十歲時才交棒,但還是離不開種菸。他笑著說,每次看到兒子在種菸,總忍不住在旁糾正、指導,有時還會幫忙採菸,甚至「監軍」。兒子去辦桌時,菸田的一切,全由他指揮。
六十三歲的劉文海,是美濃菸田產量最多的菸農,每到繳菸時,「烏秘」(日文發音,劉文海的綽號)家的菸,就要分成五、六趟載進繳菸廠。今年他繳了一萬四千五百公斤的菸,賺了兩百多萬,是菸農中最好的。他得意亮出一長串的「等級集計表」,這張表,代表繳菸量,他得意的說:「產量多的時候,這張表足足有八尺長。」
「烏秘」指出,他的菸田面積多達四甲四,每次下田,人數多達十八人,頗為壯觀,烤菸時一字排開,場面相當驚人。儘管如此,他卻不想讓孩子當菸農,「打雷、太熱都要做,太辛苦了。」他只想繼續種菸,種到不能種為止。
(曾薏蘋)
Part4【外籍新娘種菸 剛開始每天哭】
二十八歲的年紀,一般台灣女孩可能忙著上班、享受生活,但來自印尼的外籍配偶李麗霞,卻要一肩扛起家中三代的經濟重擔。種菸種了許多年,她甚至曾和其他菸農一起北上抗議。這名印尼新娘以最實際的行動,支持這個曾養活她一家大小的產業。
採訪當天,李麗霞開著一台載貨卡車,帶著朋友、同為印尼配偶的黃纓花一同赴約。李麗霞年輕黝黑的臉上難掩靦腆,卻流露堅毅而溫暖的性格。她高中還沒畢業就嫁來台灣,兩個孩子接連出生後,患有精神疾病的先生過世,留下她照顧年邁的婆婆及稚子。對於這些遭遇,她只淡淡地說:「可能都是命吧!」
李麗霞說,夫家有種菸許可,她嫁來之後就開始幫忙,所有種菸技術都是婆婆一點一滴教給她的,早年公公還沒過世前也會幫忙烤菸葉。對她來說,種菸和家族情感密不可分,但契作收購的面積逐漸減少,為了生計,前年她開始改種黃瓜、四季豆、辣椒等,剩下的一小塊菸田就請舅舅幫忙種。
「培土時我剛好嫁來,第一次下田時,因為天氣太熱,簡直快昏倒了。」李麗霞回憶與菸葉的「第一次接觸」時表示,種菸的辛苦難以言喻,但如果能增加契作面積,她還是希望能種菸,至少生活有保障。
三十六歲的黃纓花則是和先生一起負責家中菸田。她還爆料,李麗霞剛嫁過來的時候每天哭,和現在堅強的樣子簡直是天壤之別。當被問到「會不會後悔嫁來台灣?」時,李麗霞說:「不會,以前在家裡什麼都不懂,現在好像什麼都會了,我學到很多。」
(姚盈如)
Part5【朱正富找出路 改種金桔檸檬】
「蘇貞昌說要延一年是很好,但要七月菸酒公司跟我們簽了約才算數。」春末的夜晚,在自家菸樓旁好幾簍金桔間進行挑選工作的朱正富,流露出未雨綢繆、精打細算的神情。在美濃,他被視為勇於求新求變的代表性菸農。
其實,菸農想要求新求變,遠比外界想像來得困難。
「只要契約簽了,夠努力,一公頃菸田四十萬元跑不掉,孩子的學費就有了著落。」「但官方規定很嚴,超產或不足會被罰減耕種面積甚至取消契約,使得很多菸農只看眼前。」受過公賣局輔導站技士輔導種菸的朱正富,不但能夠精準管控烤菸收成量,對於時代變遷也早有準備。
「九十一年公賣制度結束到現在,大家已經多種了六年,但菸農愈來愈老化,再延長也沒什麼意義。」朱正富則很早就轉作金桔、檸檬,SARS風暴後價格相當不錯,直到近來很多人跟進轉作,價格才變得比較浮動。洞燭機先的朱正富強調,時代變化已讓菸農無路可退。
「我比較敢講,所以也被罵很多次了。」朱正富手中忙著對金桔分類,口中則分析菸農社會的改變。「種菸最需要人力,但現在也找不到那麼多人可以換工了,雖然很無奈,但菸農還是必須跟著時代轉型。」今年仍然繳出漂亮菸葉的朱正富,對於未來並不慌張。未來何去何從?他的神情顯然比其他菸農多了一份從容。
(何榮幸)
Part6【閩南人到客家村 體會濃厚人情味】
「摸起來像十七、八歲的細妹仔,幼咪咪喔!」被稱為「美濃馬英九」的張日成,坐在繳菸場的鐵椅上,帶著滿足的笑容,摸著他的上等菸葉,並用客語讚嘆今年菸葉烤得好。
今年四十九歲的張日成是閩南人,能說一口流利客家話,源於祖父早年從高雄縣田寮鄉搬遷到美濃南隆客家村。此後張家種了近半世紀的菸葉,客家話自然成為張日成的另一個母語。
「種菸的辛苦,菸農最瞭解。」許多菸農的孩子長大後,選擇到異鄉另謀生計。張日成退伍後,也到機械工廠工作,但最後還是回到美濃傳續家業,並在「交工」制度下被選為區代表,負責調度人力與集體繳菸。
張日成坦言,他阿公那個年代,閩南人跑來客家村種菸葉,確曾發生一些閩客文化衝突與排擠,但日子久了,大家都認識,也變成好朋友。他不否認,可能是他在客家村長大,他的想法、思維多少受到客家文化的影響,因此他聽到土地的呼喚,讓他留在美濃種菸葉。
他說,客家人很有人情味。像去年他的菸葉被強風吹倒兩次,大家都跑來幫忙扶起,「真的很感謝他們!」
面對菸酒公司不再保價收購,張日成認為,「今年菸葉是多賺的,其他土地已改種香蕉和木瓜,沒關係啦!」他強調,「什麼人,什麼命,都注定好,只能樂觀面對。」從他身上,可以感受到閩南人的精明與海派,卻也交織著客家人勤奮、吃苦與認份的性格。
終於完成繳菸作業後,張日成伸個懶腰,閉上眼吸一大口氣,再張大深邃的雙眼問,「我像馬英九嗎?」身旁的人還來不及回答,他就已趕去收木瓜,傍晚還得出貨到大陸哩。
※本系列原刊於2007.06.03中國時報三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