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記】此項調查報導於四月一日刊出隔天，原民會政風處展開調查當初是否官商勾結 ，行政院更於四月三日正式組成跨部會專案小組，介入調查及處理「彰化新寶案」……

 

Part1  建商廣告不實 原民會變相背書 這筆錢得全民埋單…….

 

【高有智、何榮幸、江慧真／調查採訪】

 

　彰化縣芳苑鄉的新寶小漁村，從來不是原住民的家鄉，當地卻驚爆一樁原住民族委員會有史以來最大宗銀行求償案。

 

　目前銀行向原民會申請代位清償累積金額，已高達一億八千多萬元，未來更可能超過四億元。嚇人的龐大金額，背後隱藏一段在建商不實廣告、原民會「變相背書」下，原住民受騙買屋的心酸故事。

 

　芳苑鄉新寶國小旁，幾年前出現一個原住民社區，居民有來自台中縣信義鄉等九二一災區的布農族人，還有長期在都市流浪的阿美族、排灣族人。這是小鎮的大事，新寶村民更是歡欣鼓舞。

 

◎九二一災後遷居 換來噩夢

 

　來到此地的原住民以為就此可以不再漂泊，遠離土石流惡夢，他們還蓋了教會，取名「新原教會」，就此打算落地生根，打造新原住民故鄉。到頭來才發現，這竟不是美夢，而是一場惡夢。

 

　這片三公頃的不起眼土地，大大小小蓋了兩百多戶，建商當初抓住九二一震災後原住民遷居覓屋心理，精心設計包裝成「原住民安家新 (村)社區」，不僅提供多項誘人的購屋陷阱，打著原民會招牌招搖撞騙，還利用原民會官員為購屋方案「加持」。

 

　二○○二年七月交屋、第一批搬進此地的幸木生，本身就是板模工，他不但參與此社區的建造工程，也見證了當初原民會官員的「變相背書」。幸木生說，新寶社區動工過程中，有中興新村原民會中部辦公室的阿美族官員來到工地，陪同建商一起召開座談會，跟來到此地的原住民討論問題。

 

◎官員稱輔導就業竟跳票

 

　他回憶當時情景指出，原民會官員在座談時「保證」會輔導搬來此地的原住民就業、找工作，「結果什麼都沒有，最後根本沒有下文」。他如今仍對原民會「跳票」感到非常疑惑。

 

　直到現在，該社區的原住民還以為這是原民會的計畫案，雖然原民會官員矢口否認，強調當初只提供信用保證貸款，但連當地社區發展協會主委吳明德都說：「這個是原民會的案子啊！這是當初原民會前主委〔陳建年〕牽線保證的啊！」

 

　建商在部落散發購屋傳單，打著原民會的招牌招攬客戶，連媒體也報導過。原民會雖一度發公文要求建商更正不實廣告，但資訊到達不了部落，相信「原民會」三個大字而來購屋的族人不在少數。

 

　更讓原住民百思不解的是，當年原民會雖然對外一邊和建商畫清界限，卻又主動找原住民調查購屋意願，這更留下原民會「背書」的深刻印象。不少當地居民反映，他們只記得建商還事先告訴他們必須要回答「是」，自己並不清楚意願調查表內容。

 

　阿美族人林明福回憶，當時他們曾去中興新村的原民會辦公室回答問卷，建商事先就叫他們不要隨便回答，「不然到手的房子就沒了喔！」

 

　來自南投雙龍社區的布農族人谷自勇也說，一直到入厝，大家都還沒發覺有問題，「因為每次談的時候都有原民會官員在場啊！」那時候政府還辦了一場歡喜熱鬧的入厝儀式，大家都很歡喜，「我還烤了一隻山豬ㄟ！」

 

◎建商打四大優惠成誘因

 

　其實，原民會的「變相背書」只不過是計畫一部分，建商推出的「安家計畫」更有著令人難以抗拒的購屋誘因。

 

　根據當時的傳單，建商宣稱有四大優惠措施：

 

　一、造價雖然每棟屋高達二九八萬元，但只需還款二六八萬元。

　二、完全不需自備款，可以取得百分百的貸款額度。

　三、買房子可以接受職業訓練，訓練期間還有薪水補助。

　四、買房子還有十萬元的安家基金可以拿。

 

　這些購屋利多，不要說是原住民，就連漢人都會動心，然而，細讀契約內容，可就大有學問，原來看似一樁購屋買賣，最主要覬覦還是原住民的優惠信用保證措施。

 

◎原民扮人頭 共同起造

 

　關心原住民災後重建問題的「九二一重建基金會」執行長謝志誠研究契約後發現，當地原住民其實是扮演人頭和建商簽訂「共同起造」契約，如此一來，建商不僅可以省下建物移轉過戶的稅賦負擔，還可以申請原民會提供的優厚土地、建築融資。

 

　謝志誠也發現，雖然建商對外喊價二九八萬，事實上，土地與房子總價只有二六八萬，三十萬元的折價完全是虛晃一招，招攬原住民購買，建商也以此額度向原民會申請信用保證貸款。

 

　最讓人吃驚的是，原民會每戶核定約兩百二十萬的保證額度，承擔高達八成的貸款風險。最後剩下不到五十萬，就由原住民個人的信用貸款承購，等房子蓋好，自然成為銀行貸款的擔保品。

 

　建商和銀行如意算盤打得精，原住民日後就算還不出錢，只要房子拍賣超過五十萬元，其他貸款當然就可以找政府「埋單」，這種穩賺不賠的生意，樂了建商，房屋只要賣光就可大賺一筆，卻苦了原民會，原住民更不知不覺成了冤大頭。

 

　建商除了利用原住民無知不懂契約的弱點，還找了部落的原住民扮演推銷員角色，順利突破原住民心防，尤其還掌握原住民喜歡群居的習性，只要有人上當，就很容易呼朋引伴，造成搶購。

 

　吳明德不僅自己上當，還找來姊夫、兄弟和妻舅，一家族大大小小五、六戶，都是在他「好心」通報下舉家遷到此地。

 

　吳明德懊惱地說，當初以為買房子容易，還有錢可以拿，一切都可以一帆風順，原本以為幫了大家，如今卻是害苦了他們，看到親人都很不好意思。

 

　不少原住民一住進該社區才發現變了樣，不僅工作沒著落，房屋牆壁龜裂、漏水，種種偷工減料問題頻傳，勉強住下來，如今卻連貸款都繳不出來，房子遭到法拍，連自己信用都賠上。「成家」簡直是當地不願回首的夢魘，甚至出現產權混淆不清的情形。

 

　　據了解，該社區第一期原有一百二十四戶，但因為很多人退屋，於是建商就把買第二期的人補上第一期住戶，但始終沒有更換屋主的姓名，導致這些人已經交了五、六十萬，但登記上都是非本人。

 

　居民邱銘輝是當地少數的非原住民，因為太太胡來金是原住民，因此取得購屋申請原住民信保的條件，邱銘輝即使頂著成大地質系高學歷，也未能看穿這場騙局，同樣落入陷阱。

 

　邱銘輝說，他當初一交屋就搬進來，有次去銀行匯款，帳號填錯了，叫銀行查才發現，他之前匯款帳戶都是前一手買屋人的名字，原來他是遞補戶，傻傻幫別人繳房貸，「我後來就不敢再繳錢了。」

 

　居民幸木生也說，他第一年皆按期繳房貸，第二年起就沒繳了，「不是我不繳，是問題太大了，怎麼繳？」後來許多原民住戶都收到法院的查封書。

 

◎偷工減料 產權混淆不清

 

　來自信義鄉潭南村的災民石精忠，從山上跑到海邊「圓夢」，想讓四個孩子有個像樣的家。

 

　他說，剛住進新屋不久，就發現漏水、鐵門掉落，甚至陽台的水泥還掉了一大塊，鋼筋外露，他只能拉起警戒線，禁止小孩跑到陽台，房子成危樓，四個小孩索性都擠在一間小房間，「這還像個家？」當時只要稍微下大雨，客廳就會淹水到小腿，就連家具都泡壞掉。居民幸國光也苦笑說，他原本離開山上部落，是為了躲避土石流，沒想到此地近海，碰到颱風就會嚴重積水，「土石流換成淹水，人生真是充滿無奈」。

 

　最讓幸國光氣不過的是，他原以為在原民會「官方背書」下，來到芳苑能找到固定工作。但過去兩年卻只能在教會協助下，在彰化基督教醫院做臨時清潔工。每天坐醫院交通車，往返各需一小時，賺取一個月一萬七、八千元的薪水，工作毫無保障。

 

　石精忠也抱怨說，他過去在部落，就算再窮，打零工都還能餬口，要不然親友也能周濟，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彰化海邊，每天出不出門都要錢，就連要買菜都還要開車一段路。石精忠的太太因為車禍失去右手，四個嗷嗷待哺小孩，最大只有國小四年級，危樓不敢住，最後只能跑去找親戚投靠。

 

　想到家鄉潭南村九二一重建新屋最近剛要落成，石精忠難掩激動情緒。他深自痛責說，當時如果還留在部落，如今就能申請新屋，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兩頭落空，「我房子都不要了，寧可回到部落，但是，家早也回不去了！」即使如此，不少新寶村原住民住戶仍不改樂觀，面對周遭漢人質疑他們「住慣山上卻跑來海邊」，原住民不禁自嘲：「我們雖然不聰明，也不算是呆，但怎麼會這麼笨？」

 

　原住民的自嘲，映照出社會的殘酷與建商的醜惡，然而，國庫面臨大失血的悲哀，這又是誰該承擔的過錯？ 

 

 

Part2  原民會將提告 釐清官商責任 

 

【何榮幸、高有智、江慧真／專訪】

 

　面對上億元代位清償沈重負擔，以及是否官商勾結質疑，原民會主委瓦歷斯貝林坦承，當初原民會可能遭到建商「利用」，加上原民會處理不夠周延，才會造成彰化新寶村社區原住民被誤導。

 

　他強調，由於發現疑似人頭戶、資金流向異常，原民會已傾向拒絕求償，將對建商、銀行提出訴訟，同時釐清相關官員是否應負責任。

 

　以下是瓦歷斯貝林接受專訪記要：

 

　問：原民會遭申請代位清償金額龐大，牽涉納稅人民脂民膏，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答：二○○三年四月十五日，鹿港信用合作社向原民會申請彰化芳苑鄉原住民安家新(村)貸款戶信用保證，由於此案是九二一地震後興建的都會地區原住民集合式住宅，原民會為求慎重，邀集貸款戶到中興新村訪談並進行問卷調答，陸續同意保證一一八戶。但該社區部分貸款戶後來發生逾欠情形，鹿港信合社遂於去年六月、十一月，分兩次向原民會申請代位清償，共計五十二戶、金額一億一千八百六十八萬餘元。

 

　問：新寶村原住民大呼受騙，認為原民會為建商「背書」，實情究竟如何？

 

　答：該社區是國海建設公司在二○○一年推出的案件，由原住民購買戶以共同起造人名義興建(季宏營造公司負責興建)，共推案兩期，每期一二四戶。第一期貸款機構是板信商銀，二期是鹿港信合社，原民會總共保證二四一戶，總金額近五億元。

 

　但在此案銷售期間，銷售公司卻刊登不實廣告，強調該社區是原民會辦理的計畫，原民會曾兩次函請其收回不實廣告並登報更正。

 

　問：當時原民會官員確實承諾要協助就業，後來卻都跳票，官員不必負責嗎？原民會沒有調查是否出現官商勾結等不法情事？

 

　答：我們已成立專案小組調查，目前了解的是，該社區落成典禮時，原民會中部官員的確表示會協助在彰濱輔導就業，但至今並未發現有不當關係。其實，就算當時有不當關係，以目前資料也未必調查得到。

 

　專案小組目前的焦點，主要是針對鹿港信合社是否違法貸放，並請金管會協助調查。我們發現：一、此案部分貸款戶疑有「人頭戶」情形，這部分涉及鹿信是否徵信不實；二、此案貸款資金部分流回鹿信，這部分則涉及是否利益輸送。

 

　問：既然發現這些重大疑點，原民會是否接受四億多元的代位清償？會不會繼續調查官員責任？這件風波帶來什麼教訓？

 

　答：我們正在跟律師研究，目前傾向拒絕求償，並對建商、銀行提出訴訟。打官司才能真正釐清銀行是否徵信不實、利益輸送，以及當初相關官員是否應負責任。我們事後檢討，發現建商實在太厲害，對原住民政策和心理很熟悉，原民會當時處理的確不夠周延，在建商大打不實廣告時，應明確說明絕無此事，才能避免原住民被誤導。未來碰到民間投資興建的集體原住民房屋銷售案件，原民會將更審慎研究提供信用保證問題。 

 

 

Part3  謝志誠：建商坑原民 吃定政府 　

 

【江慧真、何榮幸、高有智／專訪】

 

　「原住民遷村幾十年來從未成功，怎可能一瞬間出現烏托邦？」二 ○○二年六月，看著建商打出芳苑「原住民國宅」的誘人美景，九二一震災重建基金會執行長謝志誠當時就直覺事有蹊蹺。

 

　直到四年後，九二一基金會協助南投縣信義鄉潭南村的布農族民重建，才發現有幾戶債信紀錄不良，其中更有一戶高達兩百六十八萬，謝志誠當年的忐忑不安，如今竟然「惡夢成真」！

 

　謝志誠如同偵探般，抽絲剝繭，南北奔波調查，完全不怕得罪建商和背後利益糾葛，逐漸揭開這樁「建商騙原住民、綁架政府埋單」弊案的重重內幕。他強調，他實在無法再坐視原住民長年受騙、政府老當冤大頭，「這事我管定了！」

 

　今年二月，謝志誠還帶著律師鄭文龍到芳苑清查住戶法拍問題，呼籲住戶對簿公堂。謝文龍在了解原住民住戶當初購屋過程後指出，建商當初標榜的「不用繳交自備款」當然誘人，但房價太高、利息沈重，卻讓原住民負擔不起，連利息都付不出了。

 

　鄭文龍擔心原住民無法負擔龐大的控告建商訟訴成本，他神情無奈表示：「看來只有原民會出面跟建商協調降價，才可能讓原住民恢復信用」。

 

　謝志誠強調，原住民信用保證基金不能變成肥羊任人宰割，這不是社會福利，這是經濟協助，難道銀行、原民會在徵信過程都沒有責任？原民會不能當原住民「富爸爸」，讓人予取予求，原住民的基金也是全民的錢。

 

　芳苑社區雖非政府遷村計畫，但謝志誠承擔九二一震災的部落重建重任，更能感同身受原住民集體遷移的無助弱勢，以及政府長年漠視原住民政策的老大心態。

 

　「從判斷到宣布，原鄉部落被動告知、承受，還來不及看清遷村的風貌，就已走上遷村之路！」謝志誠不解，政府的遷村政策，從不和原住民討論需求和權利義務，政府以為把土地搞定就算完成，居民卻幻想政府會蓋好房子送過來。

 

　謝志誠指出，部落遷村長期以來有三大結構困境，包括選擇地點、土地變更和重新分配。

 

　他列舉，台中縣三叉坑的問題，是有了土地、蓋了房子，但土地分割卻沒有著落；雙崎部落因土地未移轉，無法貸款而積欠五佰萬工程款。仁愛鄉瑞岩部落則是設計不良，造成基地高低落差太大；潭南部落的錯誤更誇張，測繪地籍圖未與地政單位套圖，差一點就把房子蓋在排水溝上。

 

　謝志誠因而建議，原住民遷村問題可透過部落協力造屋、政府興建後先租後售，或低價長期租用等原則去落實，而不是隨便以為提供了優惠貸款就可敷衍了事。 

 

 

【後記】

 

　此項調查報導原刊於2007.4.1中國時報四版。今年初我的同事江慧真提供線索後，我與江慧真、高有智開始收集資料，並在日前南下彰化芳苑進行深度訪談，初步揭開此項原住民集體受騙買屋、原民會面臨上億元代位清償案的來龍去脈。

　

原住民本就位處弱勢，建商、銀行利用原住民弱點欺騙牟利，不僅是原住民的弱勢悲歌，更牽涉原民會龐大公帑是否付諸流水。此案即將進入司法程序，我們會持續關心、追蹤後續發展，希望外界更加了解弱勢族群處境，並協助弱勢族群討回應有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