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到「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再到「眾裡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王國維筆下這三種境界既是講詞人，也是論人生。

　我的「為王建民加油三境界」，卻完全卑之無甚高論。我只是在電視機前忠於自己的情感，用自己的方式為這位「台灣之光」搖旗吶喊，並且一廂情願地期待，所有機關算盡都能在球場上實現。

●第一境界天人交戰

　去年五月王建民剛進大聯盟時，我在中國時報四版「我見我思」欄位寫了篇「天人交戰為王建民加油」，做為一個反洋基球迷的小小告白。

　其實，我很尊敬洋基隊的輝煌歷史，但實在受不了洋基老闆的財大氣粗。當資本主義商業邏輯運作到極致，你會覺得洋基這樣的豪門球隊真是勝之不武；無論那一隊打敗洋基──包括薪資總額排名第二的紅襪在內，反洋基迷大概都會有一樣的快感。

　因此，前年十月美聯冠軍賽時，我全程守望紅襪先落後三場、再連贏洋基四場的奇蹟式逆轉過程。當周遭朋友們一個個悲觀放棄希望時，唯獨我隔海力挺紅襪打破「貝比魯斯魔咒」；這七場可歌可泣、波瀾壯闊的世仇對決，更已被我供奉在內心深處的棒球史詩位置。

　但人生總是充滿弔詭，短短幾個月之後，王建民踏上洋基投手丘，成為與洋基無法分割的命運共同體。我的濟弱扶傾加油觀歷經小小掙扎後，很快就被愛國主義與民族情結瓦解。

　然而，我並沒有完全投降。經過一小段天人交戰，我決定採取「選擇性支持洋基」折衷方案。王建民出賽時無條件相挺，其他時候還是希望洋基輸球，這是我的球迷偏見，我一點都不打算說服任何人支持我的想法。

　即使如此，當王建民領軍出戰紅襪時，我的心中仍然充滿無奈。

　只要紅襪兩大門神歐提茲（David Ortiz）、拉米瑞茲（Manny Ramirez）及開路先鋒戴蒙（Johnny Damon）走進打擊區，或是看見馬丁尼茲（Pedro Martinez）、席林（Curt Schilling）與威克菲爾德（Tim Wakefield）等紅襪英雄的身影，我就會想起那一系列驚心動魄、震撼人心的生死對決，無法相信自己正在支持洋基扳倒紅襪。

　這種怪異感覺，一直到日前王建民終於首度力克紅襪時都還存在。但連戴蒙本季都被洋基老闆高薪挖角，沒什麼天人交戰就刮掉鬍子像個模範生了，我的第一階段加油境界自然也已逐漸走到尾聲。

●第二境界機關算盡

　事實上，今年球季之初，王建民排定為洋基第三號先發投手後，我就已不知不覺進入第二境界，而且還有些病態地樂在其中。

　看球是件快樂的事，為什麼要機關算盡？理由很簡單：王建民地位不穩，前有大山後有追兵，稍有不慎就會失去舞台。

　以當時洋基排出的五大先發陣容，王建民之前的兩大王牌是蘭迪強森（Randy Johnson）和穆西納（Mike Mussina）、之後則是去年表現不俗的夏康（Shawn Chacon）及薪水不低的萊特（Jaret Wright）；此外定位為長中繼的史莫（Aaron Small）、列在傷兵名單的高薪名投帕瓦諾（Carl Pavano）則都虎視眈眈。

　在這份投手名單中，不論強森和穆西納表現如何，王建民都不可能影響到他們的地位，但王建民若表現不佳，很快就會讓教練團失去耐性與信心，被夏康、萊特、史莫及傷癒復出的帕瓦諾取代。Chien-Ming Wang在洋基的處境，可說是危機四伏、異常凶險。

　果不其然，王建民季初相當不穩定的表現，不但讓所有球迷提心吊膽、捏把泠汗，夏康一下子就拿到四勝的優異演出，更後來居上提升為第三號先發，王建民的地位已是風雨飄搖。

　值此關鍵時刻，我的機關算盡心態畢露無遺：只要強森、穆西納出征，我都希望洋基獲勝，唯有洋基順利打進季後賽，王建民才可能在更重要的舞台發光發亮；但只要夏康、萊特、史莫上場，我都期待洋基落敗，或是在投手被ＫＯ之下反敗為勝，夏康等人的防禦率才不會比王建民優秀。

　說也奇怪，我的「隔海發功」竟然一一奏效，強森狀況奇差無比卻仍能勝投落袋，夏康、史莫接連被打爆而防禦率暴增，萊特的勝場數也沒有進帳；更神奇的是，已經傷癒練投的帕瓦諾不但再度受傷，連與王建民競爭最激烈的夏康也列入了傷兵名單。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做為電視機前隔海觀戰的球迷，我真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啊。

●第三境界返樸歸真

　我本來以為，只有自己如此機關算盡、心機很深，所以只是默默懸念、不敢大聲張揚。沒想到，有一天發現我的同事、中國時報國會小組記者陳嘉宏也是如此心態卑劣，當他略帶羞愧說出心中想法後，我的罪惡感頓時減輕不少。

　不過，我仍然有著最基本的側隱之心。說真的，我並不樂見夏康、萊特、史莫、帕瓦諾就此玩完，我只是希望他們的表現不要超越王建民，如果他們真的做不到，最好還是轉到其他隊另謀發展是為上策。

　還好，隨著王建民逐漸回穩、愈戰愈勇，我也到了可以跟球迷第二境界告別的時候。即使夏康傷癒復出，我也已經能夠平常心對待了。

　我當然明白，所有機關算盡純然是我腦海裡的無聊想像。在大聯盟這種優勝劣敗、叢林法則的現實環境中，王建民唯一能夠做的是：自立自強站穩腳步。

　如果王建民必須依靠其他人失常才能彰顯自己的重要，這種重要性必然不會長久；同樣的道理，如果王建民無法証明自己有本事脫離低潮，也遲早會被周遭所有人看破手腳。

　球場上沒有真正不勞而獲的東西，人生當然也是如此。天下既然沒有白吃的午餐，就算機關算盡一時之間湊巧成真，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終究還是會失去。

　原來，球迷心境與詞人心境是可以相通的。我在天人交戰時，詞人在「昨夜西風凋碧樹」中立定心志；我在機關算盡時，詞人也在「衣帶漸寬終不悔」中執著奮鬥；當我逐漸進入返樸歸真境界時，詞人已在「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裡悠遊自得了。

　王建民能夠在大聯盟生存多久，取決於他的意志與努力。但當我隨著王建民出賽時間而調整自己的作息時，那種滿心期待看到一場精彩好球的執著與熱情，才是每一個球迷最原始而無可剝奪的內在情懷。不是嗎？

　期待王建民投出更多精彩好球，王建民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