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老農情深 處處無米樂】
何榮幸、高有智/巡迴採訪
「以前都沒有大官來我們這裡,這支片出來後,農委會主委就來了兩、三次,這是最大的差別……」
台南縣後壁鄉「芳榮米行」裡,除了崑濱嬸沒有出現,「無米樂」紀錄片主角崑濱伯、煌明伯、文林伯和其他老農們齊聚一堂,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向來訪的我們說著關於「無米樂」的點點滴滴。
◎明星化之後 生活照舊過
「無米樂」叫好叫座、政府高官爭相觀影後,崑濱伯、崑濱嬸在後壁鄉菁寮村的住家和經營的種子店,早已成為遊客與大學生前往參觀的「觀光景點」,崑濱伯也成為眾人爭相合影的對象。
不僅如此,七十七歲的崑濱伯更儼然成為農民代言人。日前七二水災造成中南部損失慘重,都有電視台專程訪問崑濱伯的看法,好像崑濱伯才是農委會主委一樣。
這種「明星化」效應,會不會讓崑濱伯等幾位主角忘了我是誰,連帶生活也出現重大變化?
從現場老農們搶著說話,沒有人特別「禮讓」崑濱伯等幾位主角發言,崑濱伯講話時,其他人也照樣轉頭另擺龍門陣看來,崑濱伯還是崑濱伯、其他老農也還是一如往昔,頂多加上一句「他(指崑濱伯)現在很紅喔」而已。
即使台大農學院畢業的台南縣立委黃偉哲,在這一天特別前來關切當地專業稻米區發展,崑濱伯等老農也沒有特別恭敬之意,他們就只是把五年級的黃偉哲當成願意受教的後生晚輩,繼續用簡單樸實的言語描述「末代滅農」心情。
崑濱伯的日常生活,沒有因為「無米樂」而明顯改變。每天照樣巡田水,閒來天南地北聊天,夫妻倆照樣不時吵架鬥嘴,照樣擔心下雨稻米賣不到好價錢。他們的腳,每天依然踩在捨不得休耕的土地上。
◎種稻辛苦 年輕人終體會
然而,「無米樂」真的沒有帶來什麼改變嗎?
「有改變啦」,煌明伯說話了,「很多年輕人看完這支片後,會走過來跟我們說,他們以前吃飯都會剩很多,現在他們知道種稻米的辛苦了,他們以後會把飯都吃光」。
看著店裡擺放的「禾康益全香米」,崑濱伯、煌明伯都說,「這支片播出時,我們帶著三種米去現場,台北市長馬英九也在,台北人終於知道台南有好米了」。
的確,崑濱伯等幾位主角的動人詮釋,讓更多人了解台灣農村在加入WTO後面臨的困境,這幾位可敬又可愛的老農,更已成為台南後壁良米的活廣告。
「種田的人如果對土地沒有感情,就是快死了,土地養育我們,生命在土地成長,土地是咱們的寶貝」;「種田像坐禪,前世修不夠,這世修來補」。我們向崑濱伯等老農告別時,「無米樂」中發人深省的話語,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其實,台灣到處都有「無米樂」,到處都有「崑濱伯」。每個地方的老農,對於土地的情感都一樣深厚,只要還有一絲力氣,他們就不會任由土地休耕。
來到彰化縣芬園鄉,以稻田為家、晚上就睡在田中鐵皮屋的顯伯,是台灣老農無數動人故事的另一個縮影。
顯伯名叫黃朱顯,今年七十歲。說起年紀,顯伯在芬園老農間還只能算是「中生代」而已。
「我們這裡不少八十幾歲的人還在耕作,甚至還有九十二歲的人下田施肥,最年輕的大概是六十歲,所以六十幾歲都還算是少年仔啦」,顯伯笑著形容自己的「年輕」。
不過,顯伯從五十五歲起就睡在田中,至今長達十五年,這項紀錄恐怕很難被打破。更重要的是,他仍然樂在其中,每個夜晚都過得充實而愉快。
◎寧可讓人種田 不願休耕
我們因緣際會,在深夜來到顯伯的鐵皮屋與其暢談時,才知道這位睡在田中的老農並非孤單無依,「我有兩個兒子,都已經長大了,所以我在幾年前把田地分給他們,但我要求他們不能放棄耕種,我把我的技術跟經驗都教給他們,不願意這塊田地變成休耕」。
既然如此,顯伯為何不退休享清福、反而還堅持睡在田中?「我家其實就在附近,但我希望繼續住在這裡,為兩個兒子守著這塊土地,並且監督指導兩個兒子下田」。
於是,顯伯每天晚上都在田中小屋內和朋友們泡茶聊天,或是自己一個人看看書,日復一日過著晚上兩點睡覺、早上六點就起來巡田的規律生活。
儘管顯伯不像崑濱伯那麼幽默風趣,但我們知道,顯伯對於這片土地的摯愛與深情,與崑濱伯及其他無數老農完全相同。
高雄美濃七十二歲的古伯伯(古德福),在當地以種過無數農作物聞名。對於政府休耕政策疏於田間管理,他的內心滿是心疼。
「農民沒辦法賺錢,只能餬口。但只要我還能做,不管收成多少,我都會繼續在田中工作下去」,古伯伯非常堅定表示,就算種田所得沒有高過休耕補助,他還是不會放棄耕作。
「每個人的觀念不同,有的人會去領休耕補助,但我寧可把田免費讓別人耕種,也不願土地從休耕變成廢耕,就是因為看不慣跟捨不得啊」,古伯伯強調。
不同的形容,卻有著同樣的深刻心情:這種對於土地不忍割捨的深情,埋藏在每個老農的內心深處。
Part2:【現代佃農招攬「穀東」】
何榮幸、高有智/巡迴採訪
如果,你不是隨時看著股市起伏心跳加速的「股東」,而是可以常到田裡見證認購的「穀東」,你對每天賴以維生的米糧,是不是可以吃得更安心一點?能夠讓小農免於被中間商剝削,你對台灣農業的永續發展,是不是可以更放心一點?
五十九年次的留日碩士賴青松,碰上四十歲以後才棄商從農的何金富,兩個人擦出了「穀東俱樂部」的火花。他們不只是蘭陽平原上的「現代佃農」,他們更是不折不扣的「田間哲學家」。
◎賴青松、何金富 開創社運
後腦袋綁個馬尾、斯文客氣的賴青松說,「我只是受委託做好田間管理,讓每個穀東都可以吃到自己種的米」;又黑又瘦、極具不羈野性的何金富說得更明白,「這不是什麼偉大的事,但是,這就是一種社會運動」。
在接受何金富的「穀東制」構想後,賴青松一家人三年前於宜蘭員山鄉田邊落腳,他一個人管理起五甲大田地,堅持不使用農藥與化學肥料的自然栽培法;住在台北縣淡水、農業經驗豐富的何金富,則三不五時前來宜蘭協助賴青松處理各種田間疑難雜症。
曾經擔任主婦聯盟共同購買中心副總經理、日文翻譯工作者的賴青松,沒有知識分子的虛矯身段,每天在田間對抗各種病蟲害,全心全意栽種不受汙染的有機米,並且不時透過「穀東通訊」在網路上向「穀東」們報告心得。何金富強調,「簡單說,每個穀東都是高級老闆,他們有權利吃到最乾淨、最好的米。」
何金富、賴青松說,他們選擇的品種是適合宜蘭水土、耐病蟲害的台中秈稻十號,一張「穀票」代表一年預約至少三十台斤白米。根據去年生產成本試算,預計今年每台斤生產成本約為六十五元,所有財務支出細目都會在「穀東會議」中提出報告。
◎田秋堇 也加入「穀東俱樂部」
賴青松不忘提醒,「除了豐收的喜悅之外,也必須分攤天災歉收時的風險,這才是學做一個種田人最要緊的功課」。
「穀東支付的每一分錢,都將花在這個集體農場上頭,連田間管理員的薪資,都必須由所有穀東共同分攤。因此我們可以自豪地說,這應該是全台灣最貨真價實的好米,因為這是穀東們為了自己與家人所種的。」在這種理念下,包括立委田秋堇等,過去三年來陸續成為「穀東俱樂部」的成員。
「政府財經官員總是強調,農業產值只有百分之二,意思是說農村已經可有可無;但台灣不可能到處都是都市,如果連農村都保不住,都市人有一天也會沒有『鄉下』可以回來了。」賴青松的田間生活感觸,以及隨手捻來的傳神比喻,往往比他筆下的描述更加精采。
賴青松強調,以台灣容易被封鎖的海島特性,糧食政策其實與國家安全息息相關,台灣若過度依賴國外進口稻米,台灣的咽喉就可能被外國箝制。
近年來宜蘭興起土地投機炒作風,他不免憂心,「下等人用心種田,像是傻瓜;次等人用力種田,歡喜作甘願受;上等人用嘴種田,當中盤商猛賺錢;高等人則是用腦種田,用錢滾錢炒地皮。這樣下去,還有誰會來種田?難道未來要找外勞來耕地?」
Part3:【「細妹的田」把笑話變驕傲】
何榮幸、高有智/巡迴採訪
「福壽螺會不會咬人?」這是高雄美濃幾位二十多歲小女生下田耕作時鬧出的笑話。由於這群女生身兼社區大學職務,常常只能在中午時間踩著高跟鞋去巡田,不僅家人持保留態度,也有人把她們認領的「細妹的田」當成笑話。
不過,等到這群小女生有始有終,以有機耕作方式歡喜收割,並且結合社大推動「稻米收穫祭」、「稻米學堂」等課程後,外界逐漸改觀,她們的父母不但購買這批有機米,更說服其他親友嘗試有機耕作,「細妹的田」終於成為她們的驕傲。
回憶「美濃有機米耕作隊」成立過程,四十六年次的隊長曾啟尚指出,美濃近年來社造工作蓬勃發展,帶動年輕人回流,年輕人也比較容易接受有機耕作觀念,因此他結合「三、四年級專業有機農」及「六、七年級非專業僱工農」,希望連結生產者與消費者兩端而免受中間商剝削。
六十三年次、台大經濟系畢業的古文錦,則是曾啟尚最佳拍擋與「合夥人」。曾在貿易公司任職的古文錦返鄉做過文史工作,有感於故鄉人與土地的價值慢慢流失,最後決定投入有機耕作,並向父親取得休耕已久的祖產地,把這片土地視為可以讓夢想實現的「土地銀行」。
在曾啟尚、古文錦號召下,六年級的賴梅屏、七年級的蕭敏君等在旗美社區大學任職的女生陸續加入,使得有機米耕作隊十位成員中,女生就佔了六位,其中更有五位是三十歲以下。這群女生認領的兩分半農地,也被當地客家人稱為「細妹的田」。
賴梅屏、蕭敏君坦承,「細妹的田」一開始鬧了不少笑話。例如她們首次下水田時,以為穿雨鞋就是標準裝配,但直到真正下田才發現,「雨鞋根本陷在泥巴裡拔不出來」,她們才了解應該打赤腳。
再如她們不懂得何時拔草,結果田中雜草愈來愈長,有一天隔壁農田的伯母實在看不下去了,直接走過來說:「妳們的草都已經爬起來了」(意指雜草已經長得不像話了),這群小女生才知道又鬧了個笑話。
還有人利用社大午休時間,穿著窄裙、高跟鞋去巡田時,因為無法蹲下去打開灌溉水道而焦急不已,經過的農民都覺得非常有趣。類似故事還有很多,這群小女生卻很坦然,因為對她們而言,這就是最珍貴的親近土地學習課程。
學護理的賴梅屏說,唯有親自下田才知道,「種田沒有那麼困難,但也沒有那麼簡單」。學觀光的蕭敏君指出,由於家人反對,她剛下田時,連借鋤頭都不敢跟爺爺說實話,只說是要整理菜園,直到收成之後,「爸媽開心得立刻買了十斤有機米,家人親友都在談這件事,我們因為米而有了共同關心的話題」,她更把心得經驗都寫在部落格上與網友互動。
沒有人知道,「細妹的田」還能延續多久。但在這片原本休耕的土地上,這群小女生親自耕作所受到的衝擊與影響,已勢必在美濃返鄉年輕人心中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記。
Part4:【追求農業永續發展】
/何榮幸、高有智
因為不希望看完「無米樂」後只是感動而沒有行動,所以,我們走進全國農地、聆聽老農心聲,希望為台灣農業的永續發展願景貢獻一份心力。
農業問題複雜萬端,即使先進國家也同樣面臨加入WTO的嚴峻挑戰,我們無意包山包海、蜻蜓點水探討所有農業困境,我們的關懷重點,始終聚焦於台灣農民對土地的情感,以及與此面向息息相關的休耕政策。
休耕政策雖可達到稻米減量目的,但是,我們走過台灣各地慘遭盜採砂石與人為汙染的「大峽谷」及「毒龍潭」,看到無數缺乏管理的休耕農地與等待收成的豐收稻田形成強烈對比,並且感受稻米相關產業與農村生態文化的急速沒落。
在各地老農的嘆息聲中,我們必須指出:一項每年預算高達兩百億元的重大農業政策,如果因為漠視環境維護而導致休耕農地長期淪為廢耕,不但損及周遭農地,並且嚴重撕裂農民與土地的情感,這項政策就已到了必須全盤檢討的關鍵時刻。
令人欣慰的是,我們看到了來自基層民間各種突圍的可能性。不論是農民轉型為生態農場或轉種景觀、能源作物,或是農會大規模承租休耕土地推廣外銷,抑或農家集體簽署不賣地協議,都讓外界清晰看見台灣農民在休耕政策下尋求突破生機、保護好山好水的努力。
而類似「無米樂」主角崑濱伯等熱愛土地、樂天知命的老農身影,在全國各地更是無所不在。桃園客家文化工作者曾年有,如此傳神描述與老農互動的感受,「我跟朋友們說,我現在在念博士班,我的指導教授就是隔壁老農阿春叔,是他教會我,什麼才是勞動尊嚴與生活美學」。
宜蘭代耕業者陳章楠的感觸,同樣發人深省,「有什麼景觀會比農村更漂亮?如果宜蘭都沒人種田,好山好水沒沒利用,就不會有人來宜蘭了。政府如果只會炒短線補助休耕,不懂得永續發展農村文化,天公伯是會把土地討回去的」。
走過荒地、穿梭田間,這些貼近土地的採訪經驗,讓我們同時看見台灣農業的困境與生命力。農民的聲音雖然微弱,卻是來自土地最真實的脈動,這些聲音不斷述說、不斷流傳,不斷在追尋農業永續發展的綠色新希望。(本系列完)
(刊於2005.07.17中國時報十版)
◎卓越新聞獎評審評語:
巡迴全國農地採訪,揭露休耕政策對農村生態文化的傷害,提出農會代耕、環境補貼等替代方案。以清晰的思路、流暢的文筆、生動的案例,檢討現狀、剖析病因、討論對策、探索出路,是兼具批判性、建設性和可讀性的優秀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