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想過,這輩子會被一本食譜所深深感動。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就在這幾天發生了。
我一直以為,會做菜的人才會被食譜感動,就像有武功底子的人看到獨孤九劍或降龍十八掌才會狂喜一樣;但我錯了,原來像我這樣不會做菜的人,也會有為一本食譜動容的一天。
一般美食介紹總是用大廚的名號、華麗的氣氛、繁複的配料、美美的彩照讓人流口水,這本食譜卻有一種無法述說的簡單魔力,讓你在掩卷之後忍不住嘆息:唉!其他都是多餘,真正最頂級的美味,只要加鹽就好。
而這只是這本食譜的部分感動而已,更多的感動還沈在甕底。這些感動,全都屬於澎湖這片島嶼,從海島散發出來的古老傳說與泥土芳香,才是讓這本食譜發光發亮的最重要香料。
故事要從前幾天回報社時,浮世繪版主編夏瑞紅在我桌上擺了本書說起。
瑞紅送書並不是什麼新鮮事,因為她是那種想要把心中感動傳遞出去、讓朋友分享人世溫暖美好的人。但問題是,瑞紅就只是把書放在你桌上而已,不會多說什麼話,感不感動也是隨你。
上回我以為瑞紅送書是在「開示」,瑞紅卻說我想太多之後,這回我可學乖了,我就只是靜靜地翻著這本書,然後不由自主地從內心深處產生感動。
我發現,「食物戀」這本書最迷人的地方,就在於看完後根本不必多說什麼話,你就會自然而然想起故鄉的一草一木,思考自己與故鄉究竟存在什麼關係,並且懷疑自己現在所做的事到底有什麼意義。
這是一個得過不少獎項的攝影記者,在台北異鄉打滾多年後,毅然在十年前回到故鄉菊島,以鏡頭、文字為工具,把童年往事、親人相處當佐料,透過一道道家鄉菜重新尋根的動人故事。
讀者應該會跟我一樣發現,作者張詠捷的文字兼具質樸詩情與人文氣息,有時候還帶點調皮搗蛋味道;她踏遍故鄉每個角落尋訪長者典故、呈現今昔比較的用心,讓這本食譜更兼具文化保存與生態保育意義。
但我不確定讀者有沒有注意到這三張與食譜無關、卻最吸引我的照片:第一張是在第9頁左下角,一位澎湖婦人笑容滿面、眼睛瞇成只剩一線,我覺得她是因為 「喜歡」張詠捷熱愛鄉土的鏡頭而笑得如此自然開懷;第二張是在第31頁,張詠捷的妗婆祖正在用長木槌打章魚,我覺得她是因為「信任」張詠捷的鏡頭才可能如 此專注而旁若無人;第三張則是第53頁正在吃米粉湯的小女孩,我覺得她是因為「好奇」張詠捷的鏡頭才會一方面大口進食一方面狐疑打量。
我覺得這樣的介紹就夠了。
張詠捷在與夏瑞紅對談時,曾以這段話總結返鄉十年心境:「我終於明白,並體現了什麼是真正的海島母文化。在我們的語言文化裡,有珍貴如金沙般的俗諺,有 巧妙幽默、媲美古老詩經的褒歌。在我們的建築文化裡,有取擷於大自然的珍貴智慧。最令人興奮的是,我在外公身上,發現澎湖是一個有音樂的島嶼,有古老的南 管音樂傳承。」
我和張詠捷素不相識,但是,我以這樣的新聞同業為榮。如果我有這樣的朋友,我會很驕傲的跟別人說:那個跑回澎湖後「十年來我並不寂寞,經濟壓力倒是有, 但老天總是疼我,不曾讓我斷糧」、「我只在乎我要做什麼、我在做什麼,我要做我自己,就是我的成就」的張詠捷,是我的朋友。
「異地風俗見得愈多,愈是感覺到海島澎湖那百年傳統所累積下的文化資產,是如此珍貴而無法取代」,這是張詠捷在這本不可思議食譜中的深刻感觸;我希望,自己有一天對出生地埔里、幼稚園起的成長地台北也能有相同的情感,並且用自己的方式為故鄉貢獻心力。
【後記】
本文雖然沒有多介紹「食物戀」中的食譜,但我還是忍不住要說,傳說中的「大蛤包飯」真是太迷人了,就算涼了也還是會覺得超好吃吧。
另外,我在瑞紅部落格開闢的「帳棚讀書會」中,曾經詢問張詠捷關於我愛吃的澎湖「黑糖糕」與「烤香魚片」問題(不好意思,我對吃的層次就只到這裡),張詠捷的回應如下:
「多年前去了一趟日本沖繩島,也看到類似黑糖糕的產品,我猜測應該是日本人留下來的點心。以前有老人家專挑擔子在馬公街上叫賣,小時候的黑糖糕好吃得不得了,現在吃的總覺得是一種商品。黑糖糕的故事,如有機緣應該會寫出來,最好吃的黑糖糕在澎湖一個地方(容許我保密一下以免也被商品化),是真正道地原味的黑糖糕。」
「澎湖不產香魚,你在廟口前小攤吃到的烤香魚片,是一種半透明的加工品,那是一種叫麵鮭的魚做成的。香魚片真的是很好吃,偶爾吃一下就好,那種魚的肝臟 有毒,剖魚處理魚乾的技術要好,以前台灣也有吃香魚片中毒的事件,澎湖還好沒發生過。以前我也好愛吃香魚片,甜甜的,好幾年沒吃了加工製品,偶爾嚐嚐就 好。」
正心誠意、苦口婆心的兩段回應,像極了把書放在我桌上的瑞紅,難怪她們兩個人是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