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走進打擊區,揮舞那著名的鐘擺式怪異姿勢。在下一顆如電光火石般快速球來臨之前,他已經在身體側邊築起一道牆。因為這道牆的存在,任何賽揚獎巨投都不敢輕侮他,他的「打擊之神」美譽也從此揚名天下……
拜天才打者鈴木一朗之賜,今年美國職棒大聯盟開打前夕,我終於了解:原來,每一位頂尖的大聯盟打者,身前都有一道看不見的牆。說起來不可思議,每當夕陽即將西沈,牆邊還會出現長長的倒影。
然而,這座矗立在打擊區與投手丘之間的堅固城牆,永遠只留給準備好的人。ICHIRO用他的一生建構這座堡壘,至今依然兢兢業業、絲毫不敢鬆懈。在場邊觀戰的我們呢?要到什麼時候,我們才能築起這座獨一無二、只屬於自己的入世城牆?
●「打擊之神」的痛苦與迷惘
「為了迎接開幕戰及接下來漫長的球季,我有個穩定自己打擊能力的步驟,也就是在自己身體的右側建立一道牆,這個步驟對打者來說是最重要,也是最辛苦的……
(所謂的『牆』)簡單來說,就是將打擊姿勢穩穩地固定下來。左打者的我,在面向投手身體右半邊,築起一道想像中的牆,如果能穩穩建立起這道看不見的牆面,打擊姿勢就不會搖擺不定,可以把球打到左邊、右邊、甚至是正中間……
『築牆』這個過程,其實只有自己能體會,就算說明也不知道到底講不講得清楚。我認為像這種講出來不知道會被解釋成什麼樣的話,還是用行動來証明比較好。」
──「ICHIRO on ICHIRO鈴木一朗訪談全記錄」
鈴木一朗打破心防的這番深刻剖析,表面上是在談棒球,其實是在談生命態度,甚至是帶有禪意的哲理。更精確地說,這是ICHIRO首度自己揭密,毫無保留分享「打擊之神」只能意會、無法言傳的武功心法與棒球熱情。
關於一朗小時候與父親每天一對一練球、在父親建議下改為左打、最想進家鄉在地的中日龍隊、進入歐力士隊後不願改變個人風格而遲遲升不上一軍,這些過往球迷早已耳熟能詳。
然而,ICHIRO蟬聯日本職棒太平洋聯盟七屆打擊王的過程中,內心其實充滿痛苦與迷惘。如果不是主人翁自己現身說法,外界實在難以進入這位棒球奇才的內心世界。
對於一般打者來說,三成打擊率已是高標準,即使是強打者,也很難長期維持超穩定演出。但從一九九四年到二000年,鈴木一朗的年度打擊率從來沒有低於三成四0,這種成績只能用「恐怖」兩個字來形容。
儘管如此,鈴木一朗在接受日本媒體深度專訪卻強調,他自己真正可以接受的只有其中三年成績,從九五年到九八年這四年期間,他都是在很苦的狀態下獲得打擊王。「雖然旁人都稱讚我的打擊能力很好,其實有好幾次,我都已經跌到絕望的深淵,只靠著對自我的嚴格要求才達成這樣的數字。」「進到歐力士隊七年,我一直在迷惑,始終無法打心底相信自己的棒球。」
當採訪者詢問「您的打擊王豈不是靠一半的實力就達成了?」鈴木一朗很直率(當然,也會被認為很自負)地回答:「就是因為這樣才難過啊!我甚至在心理吶喊:自己的實力絕不僅於此,為什麼只做得到這樣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鈴木一朗自己不說,沒有人會知道。
原來,已經拿下好幾屆打擊王的ICHIRO,直到一九九九年四月出戰西武隊時,才在打擊的一瞬間,找到一直在尋找的節奏和身體的動作。他把自己想像中的打擊姿勢,跟打出那記二壘方向滾地球的實際打擊姿勢重疊在一起,結果,套用ICHIRO的說法:「在我的棒球人生中第一次找到了明確的答案」。
一個早已被球評、球迷推崇為「打擊之神」,長期戰功彪炳的天才打者,對自己的表現竟然如此不滿,進入打擊區時的心情居然如此沮喪。這種高度自我要求、極端完美主義,恐怕只能用「非人也」三個字做為註腳。
遲至一九九九年才找到自我的鈴木一朗,在二000年日本野球機構等單位舉辦的「二十世紀最佳九人」票選中,榮膺日本職棒史上最佳外野手(排名居後的是松井秀喜、張本勳、山本浩二、福本豐、大下弘等名將;史上最佳投手是江夏豐,最佳一壘手、三壘手則分別是王貞治與長島茂雄)。
當所有投票者事後了解,這位「史上最佳外野手」其實只發揮了一半實力時,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大聯盟打者的城牆
ICHIRO身前這道牆,令人不禁想起金庸「天龍八部」裡少林寺掃地僧那道牆。任憑蕭峰武功蓋世,面對掃地僧身前那道看不見的牆,降龍十八掌不是石沈大海,就是引來更大的後座力。
因為這道牆的存在,我們終於了解,所有大聯盟一流打者,當初在小聯盟以及各國職棒聯盟中,到底是用什麼樣的心情迎向棒球最高殿堂;而在大聯盟春訓時,他們又是用什麼樣的準備迎向漫長球季的嚴酷考驗。
許多專家認為,打擊才是棒球運動中最細膩、複雜、艱難,技巧性也最高的技藝。經過「打擊之神」自己解密,我們才更能領略其中的奧妙。
走進打擊區,從這道牆望向投手丘,眼前景象豁然開朗:當你從日本職棒遠渡重洋來到大聯盟,必須把這道牆往本壘板外角延伸一、兩顆球距離,要求自己反射性出棒,才可能適應大聯盟好球帶;當投手在兩好球後丟出一顆進壘點刁鑽無比的外角滑球,你只能倚著這道牆儘量把球打出界外,躲過三振繼續存活,等待下一顆失投球的到來。
更重要的是,當一壘有跑者,教練下達打跑戰術時,你必須臨機應變,沿著這道牆將來球技巧性推向守方空檔,避免淪為雙殺打罪魁禍首;而當一出局致勝分在三壘時,你必須精確將這顆快要掉到地上的指叉球撈向牆的上方,目送球兒高遠離去,才能讓跑者有足夠的時間衝回本壘結束比賽。
總而言之,建立這座安身立命的城堡後,無論是「火箭人」克萊門斯塞過來的直逼一00哩快速球、控球大師「瘋狗」麥道斯的邊邊角角變速球,或是魏克菲爾慢到不行卻變化莫測的蝴蝶球、「平成怪物」松坂大輔極度銳利的外角滑球,你都能夠從容篤定、棒隨意轉,讓揮空棒的機率降到最低,緊緊抓住稍縱即逝的致命一擊。
提到致命一擊,日前美國「運動新聞」編輯群票選「致勝一擊最佳人選」,最受青睞的兩大王牌人選是:紅雀隊「強打少年」普侯斯、紅襪隊「老爹」歐提茲。有些意外但又不太驚訝的是:ICHIRO並未名列前茅。
這是不是代表普侯斯、歐提茲建構的城牆,遠比ICHIRO的城牆更為堅固厚實,所有來球都逃不過他們的巨棒?這可能是合理的懷疑,但我不會做出這樣的結論。
我相信,每位大聯盟優秀打者前方的城牆,都有其適才適性、無法複製的特殊工法及戰鬥威力。普侯斯、歐提茲打造的牆,適合在九局下兩人出局、致勝分在二壘時扭轉乾坤,ICHIRO打造的牆,則適合成為前述佔上二壘的致勝分;ICHIRO負責上壘推進,普侯斯、歐提茲努力製造打點,每位頂尖打者的不同風格與視野,在得分方式上雖有明顯差異,但在團隊貢獻與棒球美學上則殊無二致。
就像NBA教練票選「最後一擊」人選時,十之八九矚意湖人隊小飛俠布萊恩,但論及本季MVP時,太陽隊加拿大控衛奈許、小牛隊德國佬諾威斯基仍是最熱門人選一樣;大聯盟一流打者的牆面只是漆上不同顏色、以不同招牌闖盪江湖,經過風吹雨打、烈日燒灼的長時間考驗,每面牆都可能成為經典。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千萬不要低估已經築好城牆的鈴木一朗。二00一年ESPN專欄作家狄波不信邪,強調一朗若能贏得打擊王,他就去著名的時代廣場裸奔,並把一朗的名字刺在身上。結果一朗不但拿下打擊王,更橫掃美聯MVP、新人王、盜壘王、金手套獎,狄波只好真的穿條短褲到時代廣場兌現諾言。
如果狄波當時知道,鈴木一朗已經穩當砌好了這道牆,他還敢大膽以裸奔相賭嗎?
●ICHIRO何去何從?
身為日本職棒投打代表性人物,松坂大輔正展開大聯盟首航,鈴木一朗的大聯盟生涯卻已面臨轉捩點。
過去六年,鈴木一朗交出了平均打擊率三成三一、安打最多(連續六年皆有兩百支安打)、盜壘第二(去年盜壘四十七次只失敗兩次)、連續六屆金手套獎的耀眼成績。二00四年更以單季二六二支安打的驚人演出,改寫整整高懸八十四年的大聯盟記錄。他在日本職棒未能發揮的另一半實力,終於在美國大聯盟盡情揮灑。
事實上,ICHIRO攻守技藝爐火純青、超凡入聖的卓絕表現,完全顛覆了大聯盟對於亞洲野手的刻板印象;在大聯盟一昧追求長打的迷思中,ICHIRO將開路先鋒角色詮釋得淋灕盡致,其速度、創意、破壞力更為大聯盟球賽內容帶來革命性衝擊。
然而,西雅圖水手隊就只有在一朗加盟第一年發光發亮,寫下平大聯盟記錄的一一六勝佳績(但在季後賽第二輪出局),此後戰績一路滑落,過去三年勝率皆不滿五成,並在美聯西區排名墊底。對於求勝意志旺盛的一朗來說,水手隊連年積弱不振,顯然已是無法沈受之重。
由於本季已是一朗與水手隊合約的最後一年,身為亞洲野手在大聯盟最具代表性的象徵,這位「打擊之神」的本季表現、季末動向不但備受矚目,對於亞洲選手的大聯盟之路(尤其是野手)更具有深遠意義。
其實,與松坂大輔早在甲子園時代就出人頭地相較之下,鈴木一朗的棒球生涯充滿更多懸疑與坎坷。如果不是歐力士隊監督仰木彬慧眼識英雄,就不會有現在的ICHIRO;如果日本教練團硬是改造一朗的打擊姿勢,也不可能有威震日美棒壇的鐘擺式打法。因為永遠努力不懈、始終堅持自我,一朗的棒球天份才可能以這麼特殊的方式徹底釋放,這是欣賞ICHIRO高超球技時的重要背景。
值得一提的是,一朗過去被日本媒體認為太過孤僻高傲,他也以討厭與媒體打交道聞名。但一朗在第一屆世界棒球經典賽中真情流露,以隊長身份與日本隊監督王貞治合作奪冠,不但讓兩人的聲望達到頂點,更讓經典賽MVP松坂大輔留下這樣的評價:「那段時間我見識到了他(鈴木一朗)的偉大、能力與責任心,沒有人比他更讓投手覺得安心可靠」。
也因為如此,面對鈴木一朗何去何從話題,松坂大輔日前強調「如果他能成為我隊友,那真是太好了」。如果松坂願望成真,ICHIRO來到紅襪隊並肩作戰,明年洋基VS紅襪的世仇對決將無比勁爆,屆時王建民、松井秀喜就可能同場對決松坂大輔、鈴木一朗,亞洲球迷必定大呼過癮,就不知老美做何感想了。
而我深信,無論ICHIRO在本季結束後落腳何方,他身前這道看不見的牆,都將亦步亦趨、不離不棄,與他的棒球人生緊密相依。
有了這道看不見的牆,我們終於能夠體會,棒球場上追求完美的打者,究竟如何達到外界難以理解的高遠境界。我們也終於懂得,生命中稍縱即逝的機會,為什麼只留給那些準備好的人──因為他們早已築好那座獨一無二,只有自己才能心領神會的堅固城牆。
【後記】
本文原刊於四月十二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由於「人間」展現時效性,調整版面讓此文與「松坂VS一朗」同日登場,四千字原文因而精簡成三千字刊登版,此處則貼上原文提供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