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壇多少事,盡付笑談中鄧泰山二三事
◆焦元溥
「需要幫忙嗎?」
「喔,不用。我在等人接我。」
「你是這裡的學生嗎?」
「不是……但我希望我是。」
「這樣呀,如果你這幾天還會在學校,我有成果發表會,你可以來聽。」
「真抱歉,那天正好我也有演出,所以只能錯過了。」
「你?你有演出?請問你是?」
「就是海報上那一個……」
「……別開玩笑了!你是蕭邦大賽冠軍?是華沙那個蕭邦大賽嗎?哈哈!如果你是蕭邦大賽冠軍,那我不就是莫斯科柴可夫斯基大賽冠軍了嗎?!」
「那…那…那還真是恭喜你了……」
即使我已經習慣了美國人的愚蠢白目,2004年2月29日晚上,當鄧泰山在他音樂會後消夜,興高采烈談著幾天前於新英格蘭音樂院門口所發生的「趣事」時,全桌大概只有他能不以為忤,笑得那麼開心,那麼毫不在意。
●國際大賽稱王,亞洲第一人
鄧泰山怎麼會那麼毫不在意呢?在東方勢力尚未崛起,古典樂界仍是歐美天下的時代,誰也沒能想到,一名來自烽火連天的越南,在莫斯科學習的亞洲鋼琴家,正規習琴三年後竟就能在眾所覬覦的國際大賽上成為世所驚豔的贏家。
即使內田光子在1970年維也納貝多芬大賽得到冠軍,論及東方音樂家的成就,日本人仍尊1980年在華沙蕭邦大賽奪冠的鄧泰山為亞洲鋼琴家在主要國際大賽封王的第一人。不只贏得冠軍,鄧泰山當年甚至毫不客氣地囊括該屆賽事所有特別獎,至今仍是令人讚嘆的記錄。
擁有輝煌到難以置信的成就,鄧泰山該比誰都清楚,若不是自己出身北越,一個越戰中和美國為敵的國家,他大能在得到蕭邦大賽冠軍後順利開展演奏事業。雖說藝術無國界,但即使在蘇聯瓦解後的世局,他的北越背景仍然讓他無法在美國演出,非得等到1995年成為加拿大公民後才能在美國登台,而那已是蕭邦大賽十五年後。
面對這樣的不公對待,以及國際樂壇的長期忽視,他怎麼會那麼毫不在意,讓那有眼不識「泰山」的腦殘美國學生這樣看輕自己?
然而,鄧泰山就是毫不在意。
●打敗波哥雷黎奇,繼續埋首練功
我不知道他如何看待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但我相信,他真的毫不在意。如果在意,我不知道鄧泰山怎能忍受阿格麗希因波哥雷利奇未入決賽,火爆退出評審後所引發的爭議,獨自面對世人諸多流言揣測?
如果在意,鄧泰山又怎會在獲得國際名家評審一致認可後仍覺不足,大賽奪冠後依然留在蘇聯,平心靜氣完成學業?如果在意,鄧泰山又怎會在被國際樂壇遺忘時依然努力不懈,日復一日、年過一年,在異鄉琴房裡忍受沒有掌聲的孤獨,專心致志琢磨技巧與音樂?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具有八分之一中國血統,父親以中國五嶽「泰山」取名的鄧泰山,正是這樣在藝術中涵養自己,「不患人之不己知」的謙謙君子。看遍家園破碎、強權野心與人類貪慾,嘗盡歧視冷漠、異鄉孤寂和天涯流浪後,鄧泰山比任何人都有辨別「應該在意」與「毋須掛心」的智慧。
當他撐過一切磨難,在無常起落中認清自己卓爾非凡的天分,鄧泰山一定知道,唯有「鋼琴、音樂、藝術」才是他該在意的人生,而他也為此毫無保留、全力以赴。
●廿五年前惹爭議,廿五年後平息爭議
2005年第十四屆蕭邦鋼琴大賽上,波蘭不但請這位二十五年前的冠軍得主回華沙擔任評審,更邀請他演奏開幕音樂會。即使不忮不求,鄧泰山始終保有讓世界可知可敬的驚人實力。「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為可知也」——當他琴前坐定,孟德爾頌《第一號鋼琴協奏曲》一出手就是美到難以置信的音色,跌宕生姿的旋律在千迴百折間傾訴流光錯彩,輕盈靈動的琴音竟燦爛又溫柔地將華沙愛樂廳照亮。
是的,阿格麗希有她的堅持,波哥雷里奇也是不世出的奇才,但四分之一個世紀過去,鄧泰山回到當年的舞台,以無懈可擊的演奏證明當年比賽評審並沒看錯。而蕭邦大賽近九十年來出了那麼多名家大師,真正能優游於古典、浪漫、民族、印象曲風,在俄國、法國、波蘭、德奧各派作品中皆有所長者,除了鄧泰山以外,就只有1975年得主齊瑪曼有此能耐——不讓人意外,他們也是多年好友,齊瑪曼更是最早向西方世界熱心介紹鄧泰山的鋼琴家。
●掌握重量級曲目,情感濃得化不開
既精又廣的曲目,其實也反映出鄧泰山獨一無二的鋼琴演奏技巧。在莫斯科音樂院學習時,幸得名家栽培的鄧泰山日夜苦練,果然學習到俄國鋼琴學派最傑出的華美音質與歌唱性音色,更能自如運用全身力量演奏鋼琴。個頭雖然不大,鄧泰山一樣能精湛彈奏俄系作曲家吃重的協奏曲,柴可夫斯基《第一號鋼琴協奏曲》、拉赫曼尼諾夫《第二號鋼琴協奏曲》與《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等等都是其拿手曲目。而鄧泰山對柴可夫斯基鋼琴獨奏作品的深入鑽研,情感投注之濃並不在同窗普雷特涅夫之下。
然而,鄧泰山雖學到俄國學派的音色與力量,卻沒有讓自己的演奏全然俄國化。越南原是法國殖民地,從小和母親學習法文的鄧泰山,對法國文化始終有著不滅的熱情。從法朗克、佛瑞到德布西、拉威爾,他對法國作曲家一直深深迷戀,多方請教學習後,終於在俄式技法外更添法派獨到的輕盈優雅。
他不但手腕與手指控制皆精巧細膩,層次豐富多變,音響平衡和踏瓣處理更集兩派之大成。音樂上,鄧泰山也真能以亞洲視野深入法國曲目。德布西的東方神韻和拉威爾的希臘古風在他指下自然出色,更難得的是鄧泰山竟能同時表現法朗克氣象萬千的神秘與佛瑞私密至極的夢境。
●從越南到波蘭,通往蕭邦最近的距離
也因為鄧泰山的技巧既能舉重若輕,又能輕重兼具,加上天生平衡的音樂性,他在古典曲目上也有一般法俄兩系鋼琴家所難以達到的典雅端正與地道句法;也正因為他能明確掌握古典精神與風格,鄧泰山的蕭邦才能隨心所欲,無入而不自得——蕭邦正是在浪漫時代心懷古典模範,將斯拉夫情感與法蘭西風格融合為一,並將波蘭音樂提升至偉大藝術的不朽作曲家。而看看鄧泰山的家鄉,飽嘗戰火的血淚山河,那又和蕭邦心靈多麼接近!
舒曼曾形容蕭邦的音樂是「藏在鮮花下的大砲」。但他可能未曾想過,在世界的另一角,漫天烽火下真能孕育出貼切詮釋蕭邦的靈魂。我不知道人們是否終能正視鄧泰山的藝術,但我確信,無論世界如何改變,鄧泰山永遠是那北越深山中的孩子,專注而好奇地在鋼琴上探索,在音樂裡尋找自己。由河內至莫斯科,從俄羅斯到加拿大,鄧泰山在艱辛困苦中走著奇特而燦爛的人生旅程,終讓自己成為文化交會的縮影,在每一場演奏中放出萬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