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邦夜曲編號第八號,OP.27-2,技術上也許不是最難,但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彈成芭樂歌,「咦,人家魯賓斯坦、波里尼不都彈得挺高貴優雅的嗎?怎麼偶彈的就是俗不可耐?」嗯,有時候,氣質、境界,還真不是靠努力就學得來、到得了。
●戀愛的感覺,催落去!
我曾在國家音樂廳聽過露茜史蘭倩絲卡的演奏,那個情緒飽滿的程度,與訴說一段感情的真摯誠意,真的是學不來。在大部分的演奏裡頭,這個曲子通常被處理成一種光輝、弘大的格局,以沖淡甜膩的旋律與過分綺麗的氛圍,史蘭倩絲卡也是。聽說這是後來流行的彈法,更早以前,鋼琴家手下的蕭邦並沒這麼「強壯」。
想當初,出版商為此曲冠上〈塞納河的呢喃〉之名,蕭邦可是生氣了好久。但以我這俗人的眼光來看,這名字還取得挺高明的呢!彷彿伴隨著曲思,在琴鍵上敲出漪妮情調,就能徜徉塞納河風光──天啊!我戀愛了!
然後,你不得不承認,蕭邦真是一代催情大師。
●清心寡慾,談何容易
在沙龍裡頭,把它彈成一首歌頌小歡小愛的情歌,誰曰不宜?但,人家畢竟是蕭邦,舒曼說他是花叢裡的大炮,傅聰說他是李後主。如何唱好一首抒情歌曲,不惟演奏蕭邦的最低標準,怎樣傳達一個文人的至情至性,才是最大難題。
不過,也或者聽多了錐心泣血、感人肺腑的演奏,我反而更傾心約瑟夫‧霍夫曼的彈法──那種輕靈透明的音響,率直清晰的節奏,聽起來完全沒有負擔。好一個無憂無慮的天使。
演奏者其實很難不為蕭邦的曲思所挑動,進而企圖在琴鍵上掀起情緒波瀾,而且往往欲罷不能。要讓一切回歸基本面,讓音樂自己說話,凡夫俗子似乎很難辦到。
●台上幾秒鐘,可以花一輩子琢磨
對我而言,這個曲子最難處,是在尾奏之前那兩小節必須用彈性速度處理的快速音群,如何彈出想要瀟灑放手、卻又牽腸掛肚的感覺?如何彈得粒粒皆清楚、卻又能兼顧縹緲靈動的氣韻?幾秒鐘的時間,花十年、廿年的時間琢磨都還嫌不夠。
不過,緊接在這個片段之後還有一段輝煌的琶音,堪稱這首曲子的最高潮,理想上,該在這裡揮就一片金屬性的音色……。
這當然不是人人都能辦到的。
還好我不必吃這行飯,解決了技術,還要在思想上這樣來來回回地反覆琢磨,累啊!
但,我亦因為學習此曲,而能體會鋼琴家們怡然自得的樂趣,即便只是千分之一、萬分之一。
▲這是我家五歲哥哥幫我掌鏡錄下來的片段,背景依舊有妹妹哭鬧的聲音(又一次全家總動員)。別問我那幾根若隱若現的手指頭有什麼意思,還有那倒數讀秒的旁白。導演總是那樣高深莫測,而且想法一直在變,連當爸爸的也只能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