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胜禮,也沒有燒香拜拜的儀式,父親合什之後,口中竟是充滿威脅恐赫的念白,我只記得他對著祖宗們說道:「你們再不想辦法,我會拿炸藥把這墳炸掉!」
▲家人祭祀時的虔誠與口中念念有詞,讓我一直好奇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麼?
雙溪對我而言,一直是一個「遙遠」的地方。
有一段時間,我們每年得回到那裡掃墓,在我家尚未晉升有車階級以前,只有搭火車一途。這樣一年一度的旅程,對十歲以前的我來說是有點辛苦,苦的倒不在車程,事實上,我對濃烈刺鼻的柴油味仍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應是來自那時的印象吧。
回鄉之路,
一段宜蘭線鐵道的青春記事
從桃園火車站開始,沿途每一站的站名都是有意思的,為什麼「鶯歌」要叫「鶯歌」?為什麼「板橋」要叫「板橋」?「山佳」是什麼意思?「汐止」又代表什麼?父親當然不是地名專家,卻有他獨特的想像力,掰功一流,這樣生動的「校外教學」是有吸引力的,父親也很有興致(每次講一樣的東西不累嗎?)
不過對他而言最有意思的,應該從火車進入基隆地區以後。
這位基隆高中的老校友像著了魔一樣,開始細數他讀書年代的糗事,何年何月與同學在暖暖跳車,瑞芳街頭哪家蕃薯粿最好吃,哪邊可以看到風姿綽約的女學生,誰跟誰在哪邊搞大了肚子……
「以前火車頭的性能沒那麼好,下雨天會打滑,到那個上坡路段就會開得特別慢,甚至有『倒退嚕』的可能,我們在車上就非常期待車子會掛在路上,這樣就可以有正當理由不必上課了,可惜每次都不能如願……」
父親就讀基隆中學的日子,得從雙溪搭火車通勤,這段路對他而言,不只有濃厚的感情,更有許多青春年少的瘋狂記事。
一樣的口沫橫飛,
不一樣的口氣跟內容
不過,從三貂嶺開始,一個接著一個隧道是我的惡夢,柴油的味道進入「山洞」變得不再可親,容易暈車的我早已陷入彌留狀態,任憑父親說得口沫橫飛,我和姊姊早已各自準備「口沬橫飛」──嘔吐。
另一方面,也不知是近鄉情怯,還是沉痛的往事襲上心頭,愈近終站,父親便愈顯沉默,有時甚至因為兩個子女的不中用而感到惱怒。
到了雙溪小鎮,我們在姑婆家稍微休息了一下,便往公墓出發。
那是一段約莫半小時的陡峭山路,很奇怪,印象中那幾次掃墓都是下雨天,這對我這飼料雞而言更是無情的考驗。不過,體力不支,會有人用鞭子在後頭趕著,不走也不行;但天雨路滑,跌得一身泥濘,那就不是誰可以做主的了。到了墳前,家族的親戚看到兩個渾身是泥的小娃娃,都不禁莞爾,再怎麼莊嚴肅穆的氣氛也得瓦解。
我和老姊真的不是故意的。
這樣的戲碼可說年年重演,直到念國中、高中有升學的藉口才停止。到最後一次上山拜謁祖仙,則已經是出社會以後的事了,那次的目的是移靈,將墓穴裡六位祖先的骨灰罈移出、火化,另行安置他處。從此,回「雙溪老家」這條路,離我又更遙遠了。
父親說:
你們再不想辦法,我會拿炸藥把這裡炸掉
不過,這中間另有一次特別的行程。
那次祖母病重,二伯車禍身故,四叔被送進加護病房……血性的父親像把所有「罪過」都怪到祖先上頭一般,帶著濃濃酒意,開車直奔雙溪公墓──這次只有我一人同行。
沒有胜禮,也省卻燒香拜拜的儀式,父親合什之後,口中竟是充滿威脅恐赫的念白,我只記得最後一句是:「你們再不想辦法,我會拿炸藥把這裡炸掉。」像是把從祖父自殺以後鬱積在胸中的一切不滿,一次渲洩殆盡一般。
天啊,這是什麼火爆台詞?不知爺爺、阿祖、太祖、大伯公祖們聽了做何感想?
這樣的舉動雖然有些謊謬,我卻能理解,只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也許該被淡忘、釋懷的一切,並未隨風而逝,父親以及長輩們心中的陰霾,終究是個打不開的結。
不必掃墓,族人也都徹底搬離,祖母往生以後,我們再也找不到「回鄉」的理由。
◆延申閱讀:我含著金湯匙出世
◆後記:歷史學者邱秀堂告訴我,閩南人的習俗多半是一穴一墓,像我家族這樣合葬於一穴的情況,應是客家人的習俗。我家族中其實沒有人會說客語,從祖籍「福建漳州」來看,也被認為是閩南人,不過祖先牌位上的堂號「南靖」,以及「邱」姓大部分來自河南的線索來看,我的祖先應該是客家人沒錯,只是和大部分被同化的客家人一樣,早已忘了原本的身分及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