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假仙客/台北‧倫敦十月廿五日MSN連線採訪】
樂評人焦元溥十五歲開始發表樂評,於古典音樂學有專精,對鋼琴家的傳奇、軼聞更是如數家珍。本次連線特別針對鋼琴家異於常軌的演出,向曾多次與俄國鋼琴家對乾伏特加「千杯」不醉的焦元溥,挖一些有趣的故事。
假仙客(以下簡稱假):我看你的書中有一段提到傳奇鋼琴家富蘭梭瓦(Samson François,1924~1970),說他上半場恍神到不知在彈什麼,下半場卻又表現得靈氣十足。
焦元溥(以下簡稱焦):那是鋼琴家胡米耶(Jacques Rouvier, 1947~)的訪問,他是說富蘭梭瓦喝醉了,很誇張……
假:我也記得你在幾篇版本比較的文章中提到富蘭梭瓦,推崇他的蕭邦練習曲及貝多芬奏鳴曲。害我看了哈得要死,也找了個半死,終於找到這兩張唱片。
焦:唉,這樣一個鋼琴大天才,最後卻那麼早死。這和他自己很有關係,誰讓他生活那麼不正常。現在他那張蕭邦練習曲我還是推崇,但貝多芬奏鳴曲就不見得了,哈。但無論如何,他的音色真是神奇。
假:可否請你談一下富蘭梭瓦這個人,像他這樣在鋼琴上打醉拳,似乎很難把他分在法國鋼琴學派,或者任一學派?
焦:我對他也不能算熟。有一本他的傳記,但那是法文,我不會。
假:那在唱片中呢?
焦:因為他太特別了,幾乎是自學而成的天才。你看我的羅傑(Pascal Rogé, 1951~)訪問,裡面就有提到他的早期學習。那是一個很美好的故事。
假:我記得他的蕭邦第一號協奏曲第一樂章,那個速度慢成那樣是什麼意思?但音色及樂句又非常之美……
焦:後面就快啦,不過他那曲錄了兩次,你說的是第二次,第一次開頭沒有那麼慢。不過他真是有他非常特別的彈法,而且我覺得,那種彈法在錄音室裡,效果會和現場差很多。
假:SO,速度就算了,我記得有一個段落的彈法,手邊沒譜很難指出……
焦:你是說第一樂章第二主題結束的過門樂段嗎? 那個奇怪的切分節奏?
假:對對對。
焦:我覺得……那個是沒什麼道理,但他可以營造出音樂的推進感。不過我現在錄音不在手邊,下次重聽一遍再告訴你。
假:我覺得他常讓我覺得很錯亂,有時好像是故意弄得笨笨的,有時卻又技巧好到嚇死人。可見得,即便是一個彈性速度,各自表述的差異性真的是每個鋼琴家不同,這就是鋼琴藝術耐人尋味之處。
焦:富蘭梭瓦技巧好的演奏,那真是嚇人。他的拉威爾左手鋼琴協奏曲到現在都是不可思議的傳奇演奏,許多鋼琴家提到他或這個曲子,都會提到這個演奏,可見其驚人。但回到你說的彈性速度,每位鋼琴家的彈性速度當然都不同,因為每個人都不一樣,而彈性速度正好表現出那個人的個性。而且,不同時代不同曲風,很多的差別其實都是從彈性速度來判斷。
假:嗯 !
焦:所以了解彈性速度,其實是了解作曲家。了解鋼琴家的彈性速度,也是了解他們的藝術個性。只是有時候,鋼琴家自己的彈性速度會和作曲家的對撞,所以會有奇異的「火花」或扞格。
■魯賓斯坦的魔法,電腦看得見
假:嗯,另一個讓我感到錯亂的是魯賓斯坦(Artur Rubinstein, 1877~1982),我聽的比較是他後期的錄音,他給我一個感覺是愈彈愈慢,我都懷疑他會彈到睡著,但卻有一種寧靜深邃的感覺。像他的蕭邦夜曲就特別嚴重,聽完剛好準備睡覺。
焦:其實他不見得越彈越慢,而是把樂曲的架構稍為整理。這是很奇特的一件事。因為如果你聽他早期和晚期錄音,你會覺得詮釋差很多。然而,如果你用電腦分析,去看他的樂曲整體掌握--令人驚訝的是,聽起來雖然差很多,但電腦圖表上卻差不多。這個英國已經有人以他的馬祖卡舞曲做詳細的分析。如果有興趣,大家可以看一下Centre for the History and Analysis of Recorded Music (CHARM)的網站http://www.charm.rhul.ac.uk/ 上面有些研究成果。我的教授Daniel Leech-Wilkinson也是CHARM的負責人之一,我以後可能也會在CHARM發表一些文章。
假:就研究的結論而言,這樣的差異說明什麼?
焦:這樣的差異,說明他的基本詮釋可能沒改,卻有無數微調,而那些微調讓你覺得不同。
假:所以這是否也跟鋼琴家的思想有關,想法變了,音樂的斷句、詮釋方法也跟著變。但其實基本的音色、詮釋卻大同小異?
焦:這很有趣,就像你還是可以從一個人八十歲和三十歲的照片,辨認出這是同一人。許多人對音樂的理解不像視覺那麼敏銳,所以覺得魯賓斯坦變很多,但透過電腦一分析,你就可以看出這八十歲和三十歲照片中的同一人。當然也有例外,有些人八十歲和三十歲就真的全變了樣子。不過對於魯賓斯坦,我覺得一方面,人都會變,但另一方面,我要說的,是我覺得他的改變其實是有意識的。
假:怎說?
焦:音樂家在舞台上,是要和觀眾溝通。當時代改變,你的聽眾不同了,你是否也該用不同方式和聽眾溝通──但前提是不能傷害音樂和破壞自己的藝術個性。所以,魯賓斯坦還是魯賓斯坦,但他永遠能找到新方式和聽眾溝通。同樣一句話,他以前用某種方式說,現在換另一種方式,但他的意見並不因此而改變。
■和聽眾溝通,不是譁眾取寵
有一次齊瑪曼(Krystian Zimerman, 1956~)告訴我,他在思考一個論文題目,討論音樂與形象之間的關係。讓我驚訝的,是這個討論,是早在80年代初,魯賓斯坦和米凱蘭傑利(Arturo Benedetti Michilangeli, 1920~1995)就和他常討論的問題。
假:他們指的形象是指什麼?
焦:舞台形象,和聽眾溝通的方法,唱片封面等等。我本來以為,像魯賓斯坦和米凱蘭傑利到了那個年紀和地位,根本不會管這些事。
假:從心所欲了嗎?
焦:但齊瑪曼這一說,才讓我知道他們其實一直在思考,思考和聽眾溝通的方法,但不是譁眾取寵。這個真是不容易。或許,這也是他們能夠成就不朽名聲的原因。至於齊瑪曼,他2005年九月就告訴我他要寫這篇論文,到現在都2007年底了,他文章還是沒寫出來。我們就慢慢等吧!
假:可見作音樂不是只有鑽研在音樂的表現而己,最終還是要考慮到聽的人的感受。
焦:畢竟,別忘了拉威爾(Maurice Ravel, 1875~1937)說的──當你在描述夢想時,你必須是完全清醒的。鋼琴家如果只是在台上做夢,無論那夢有多精彩,要是不能說給聽眾聽,那不過就是打呼。
假:但有一點我感到很困擾,就是理論上應該忠於原譜,但一旦上了舞台,好像變得每一個人都很不一樣,這又回到我們剛剛提的跟觀眾溝通的問題。我相信這些傑出的鋼琴家都對作品及作曲家的思想有很深度的研究,最後即使上台了,做了驚世駭俗的演出,想信那也是經過深思 熟慮之後,而且是有所本的。
焦:我覺得重點是,音樂家要透過作曲家說什麼話。樂譜在某一方面,只是一條路。如何透過這條路,到達作曲家的意念和情感,這才是要旨。只要鋼琴家能夠帶到,我覺得沒問題。而且,鋼琴家的觀點是獨到特別或是譁眾取寵,其實有程度的聽眾一聽便知。音樂是非常誠實的表現,騙不了人的。
■一代鋼琴聖手霍夫曼,用拳頭砸鋼琴!
假:我聽說約瑟夫‧霍夫曼(Josef Hofmann, 1876~1957)晚年在舞台上彈到不順心,或是無法達到自己要的效果,會用拳頭捶鋼琴,你怎麼看這件事。
焦:他那時酗酒很嚴重,身體也不好,可能是多重原因吧。他是那麼了不起的鋼琴家,超級大天才,最後表現不好,他自己一定也很痛苦。不過,通常鋼琴家會用其他方式表現。有人就是用Encore把剛剛沒彈好的重彈一次,或是把Encore彈好一點。
假:你在史蘭倩斯卡(Ruth Slenczynska, 1925~)的訪問中有一段,她說一堆大鋼琴家見面,大家共通的話題竟然都在問彼此在吃什麼藥……
焦:是呀,很慘吧!
假:撇開吃鎮定的藥 或止痛藥不談,你有聽聞鋼琴家上台前吃禁藥的情形嗎
焦:No。要是那樣還可以彈,我也很佩服。
假:好比運動員一樣,鋼琴家不只在體力上要耗費許多體力,精神及心智的耗損也很大,壓力可想而知。
焦:你看看齊瑪曼才五十歲,頭髮都白了。指揮家更累,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 1908~1989)和拉圖(Sir Simon Rattle, 1955~),也都是早早都白了頭髮。不過他們算幸運,蕭提(Sir Georg Solti, 1912~1977)是早早禿了頭。不過現在音樂家的壓力會越來越大,因為有錄音,而大家都知道你在唱片裡做了什麼。但是我聽過真正頂級的演奏家,現場都比錄音好很多。
假:很多鋼琴家聽說還要被人推上台才演奏,這很可憐也有點好笑
焦:沒辦法,有些人就是緊張。但像齊瑪曼、賀夫(Stephen Hough, 1961~)、紀新(Evgeny Kissin, 1971~)這些人,我真的覺得他們不緊張。
假:沒心臟的人嗎?我很佩服這些上台不緊張的人。
■克服緊張──不是沒心臟,而是拋除虛榮與自我
焦:不是沒心臟。齊瑪曼是喜歡和聽眾溝通,人越多越好。紀新有很多話想說,很想彈給大家聽。今年他在芝加哥獨奏會彈了十首安可曲,在卡內基甚至彈到十二首!音樂會結束都十一點四十五了!他真是一個很熱情的人。
假:我記得上次去你家採訪,你放了賀夫的拉三(拉赫曼尼諾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給我聽,那個瘋狂的效果是我從未聽過的,你也在書中談到這位音樂家。台灣的聽眾似乎對他很陌生……
焦:他明年六月要和呂紹嘉/NSO合作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 1873~1943)第一號鋼琴協奏曲,我相信大家不會對他再陌生,因為他真是太了不起了。賀夫的台風我真是佩服──他在台上好自然,非常自得,但又和音樂在一起。我看他和紐約愛樂演奏拉赫曼尼諾夫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和波士頓交響合作聖桑第五號鋼琴協奏曲,無論那技巧有多花俏,他仍然是一派輕鬆,讓人絲毫不覺得樂曲的困難度,好像是在彈一個莫札特簡單的小步舞曲一樣。然而那種台風不是出於冷靜,而是修養。他說,如果在台上會緊張,只有一個原因,就是虛榮和自我(ego)──如果你想著音樂,而非自己,你怎麼會緊張?我覺得太多人──演奏者和聽眾,都該好好想想賀夫的話。雖然,這話是他們這種技巧大師才能說的,一般人會緊張都是沒練好,哈!
假:我看他的履歷,似乎沒有什麼顯赫的得獎紀錄,但技巧好到那樣,拉三第三樂章如此之快,我手邊沒數據,目前可以彈得那樣快的還有誰?阿格麗希(Martha Argerich, 1941~)嗎?
焦:他彈得可比Argerich快和好。Argerich的拉三是快,但不清楚,Hough可把Argerich沒彈清楚的地方都彈清楚了,還是現場錄音。
假:這讓我想起七、八年前我寫給你的第一封信,就是問你關於拉三的問題……
焦:九年前,應該快十年了,哈哈!
假:哇!
焦:順便一提,賀夫的拉三是我聽過唯一比全盛時期霍洛維茲(1940年左右)還要快的版本,但他的音樂卻不完全覺得「趕」,反倒非常流暢。這是最難的,但他卻完美地做到了。
假:賀夫的花奏是彈長版的嗎?
焦:短版。
假:喔!
焦:短版比較適合快的演奏。
■拉三比長短,不能說的祕密?
假:當時我就是問你長版和短版的問題,因為那會影響全曲的風格及結構,變成兩個不同的作品。
焦:當然,但現在有不少鋼琴家,明明是彈快,但偏要選長版。大概大家覺得拉三聽眾已經很熟了,這樣彈不會有結構失衡的感覺。
假:若以你現在的看法,短版和長版你的前三名各是?
焦:我沒有什麼前三名啦!因為要看歷史脈絡而定。像范克萊本(Van Cliburn, 1934~)的拉三就音樂和技術而言,其實有太多人超越他,但就歷史意義而論,卻不能不聽。這個詳見我的《經典CD縱橫觀》第二冊的討論了。
假:那不排名,就提一兩個有趣的版本。
焦:短版真要我選,其實沒啥好選,就拉赫本人、霍洛維茲/萊納、賀夫。
假:嗯
焦:長版是貝爾曼(Lazar Berman, 1930~2006), 范克萊本。第三個我不知道要選誰。Volodos(Acardi Volodos, 1972~)的新錄音也不錯,長版,但整體速度是快的。
假:耶!我超喜歡貝爾曼的版本!
焦:他那個裝飾奏實在太細膩了,層次感簡直是神奇,非得聽一聽。
假:是啊,阿巴多(Claudio Abbado,1933~)的協奏也很精采,可惜這張唱片現在很難找到了。
焦:齊柏絲坦說,那可是阿巴多第一次指揮拉三,和她的錄音則是第二次。真聽不出來呢!
紀新如果再錄一次,應該會很驚人。
假:怎說?你對他跟小澤的合作有意見?
焦:那次演奏很好呀,我很喜歡,他還彈了一些原版段落,如第三樂章第一主題重現時的鋼琴過門句-那段難到讓人發瘋,我聽過的演奏中只有紀新和蘇可洛夫(Grigory Sokolov,1950~)彈這段。不過那時紀新才二十出頭,他現在一定會更好。
假:我最近看阿巴多的影像,驚覺他老了,老好多。
焦:那是得了胃癌之故,胃好像切了很多,當然看起來形銷骨立。我很喜愛阿巴多。
假:他幫波哥雷黎奇(Ivo Pogorelich, 1958~)協奏的柴一我超喜歡,蕭邦二號我的是錄音帶版,效果不好,你覺得呢?
焦:那個也很好呀!大概只有他能幫Pogorelich協奏。
假:為何
焦:那張和芝加哥交響的錄音,錄音過程可火爆呢!Abbado是音樂界政通人和的老好人一個,非常nice。那次和Chicago錄音,錄音還沒結束,但快結束時……
假:就是這個公案啊?
焦:有個中提琴手吧,一個女的,在看錶,Pogorelich看到了,大為光火,馬上喊──妳給我滾出去!我不要再看到妳!
假:哇,太帥了,但人家不過就是照公會規定嘛!
焦:這到最後,還不是得阿巴多出來收拾。阿巴多脾氣是真的很好。但這樣也會得胃癌?還是他都生悶氣?
■讓鋼琴燃繞的男人,不動如山
假:可見指揮還真不是人幹的,有點政治家的味道,我對指揮家這職業一直很好奇 ,也很困惑 ,以後再跟你細談。不過一定要保重身體,但鋼琴家似乎都超長壽的。
談到在舞台上的瘋狂行為,就不能不談霍洛維茲(Vladimir Horowitz, 1903~1989)了,這也延續到之前的拉三,這畢竟是他打紅的曲子。但奇怪的是,霍的音樂瘋狂,在台上卻不動如山,這是怎麼回事?
焦:你不覺得,這樣才會更瘋狂嗎?
假:很變態,老實說。我手邊有他彈史克里亞賓(Alexander Scriabin, 1872~1915)練習曲OP.8-12的DVD,明明鋼琴都快燒起來了,看起來卻如此冷靜,但仔細看那張凹陷的臉,感覺卻很可怕。
焦:一個喜劇演員如果自己在台上笑起來,他說的笑話還會有人聽嗎?還是拉威爾那句話──當你在描述夢想時,你必須是完全清醒的。霍洛維茲就是非常清楚知道他要說什麼,如何說。他的舒曼也是很好的例子 。
假:怎?我好像聽你說過。
焦:他的音樂那麼瘋狂,甚至還彈了些很可怕的低音,但是他的節奏卻相當工整。這就像是悶燒鍋一樣,把所有的瘋狂表現出來,卻又悶住,然後持續燒。像是第三號鋼琴奏鳴曲,那個真的很恐怖,完全是把所有極端情感拉到鋼索上,但一邊走還一邊跳舞。
假:他的蕭波英雄波蘭舞曲,還有Op.44波蘭舞曲也是,中間都有個工整的段落,我只聽過他弄成一種推波助瀾的效果,非常可怕,不怕聽的人瘋掉嗎。
焦:這我就不知他管不管別人瘋不瘋了。但你看他退隱又復出那麼多次,他自己可能也受不了吧。他是音樂史上最特別、最驚人的藝術家之一,我們就欣賞他所帶來的成品吧──無論那是成功或失敗,其中都有許多學問讓我研究。
假:總之,這些在鋼琴上打醉拳的人,本身的功夫都有一定的底子,也許像拉威爾說的,他們其實很清醒,只是聽的人醉了。但要像富蘭梭瓦、霍夫曼那樣喝醉了上場的也不多了,要是在現在一定成為醜聞。
焦:那可不一定,現在還有人藉酒裝瘋呢,好像手舞足蹈才叫投入,聽眾也是看得很開心。但那種馬戲團表演就不是我所關心的事了。
假:今天非常高興跟你聊這麼多,還是意猶未盡。下次再聊囉。感恩!
焦: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