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周與老爸去掃墓,途中相談甚歡,大概幾十年來跟他說過的話都沒這次多。儘管我一直認為老爸一定可以活得比我久,那日看他體態與神情依舊生龍活虎,但畢竟再兩年就七十了,歲月寫在臉上,終究是老了,騙不了人。
這使我想起三十多年前的舊事……
老爸面色如棗,虎背熊腰,酒量似海,血型B,天生公關型人物,如果裝上長鬚、換上古裝,就像關公、如假包換。我們兩個站在一起,你會想起一句四個字的成語:「虎父犬子」,我們在性格、體格上實在太不像了,還好臉型上還有些韻味神似。
背後刺人已屬無恥,沒想到我老爸皮厚如犀牛、而且沒神經,就這麼反手兩三下空手入白刃,嚇得鱉三奪門而出……
老爸此生最轟動事有二。
其一,他在擔任新竹化工桃園廠廠長時,有一員工來我家(員工宿社)拜訪,老爸好禮相待,他卻是來借錢的,死纏活賴,滿口穢言,望之即為小人。不一會,只見老爸臉一擺、桌一拍,轟的一聲,那鱉三竟然被嚇得跪倒在地!這款威嚴,我長這麼大也還沒再見過。
其二,承前事,那鱉三接二連三找工廠幹部借錢,未果即到其住所鬧事、甚至恐赫其家屬。老爸身為廠長,除了開除這個人,還向警方報案。那人當然暗幹在心,終於有一天,他喝了酒,帶長刀,就到廠辦找老爸尋仇。背後刺人已屬無恥,沒想到我老爸皮厚如犀牛、而且沒神經,就這麼反手兩三下空手入白刃,嚇得鱉三奪門而出,老爸就這麼一路追出,跑了大概200公尺到警衛亭,那警衛應變能力也實在太差了,倒似在看好戲,只是不攔賊也就罷了,看到老爸身上掛彩,就叫嚷著:「廠長,你流血了。」老爸聽了只得停下腳步,也因跑得過急,流血過多,當場休刻倒地。所幸他體壯如牛,送醫急診、住院數日,即活蹦亂跳。
這事在桃園派出所絕對有案可查,當時還上了報紙地方版面。警察也來做了筆錄。由於那時沒有八卦雜誌,人們的想像能力也有限,但說起當時的狀況,大家也都能說得口沫橫飛、加油添醋的,老爸頓時成為地方的英雄人物。在我小小心靈,地位更是不可動搖。
因為他太好事了,常路見不平,還愛修理小混混,讓人提心吊膽;我讀高中那陣子,他熱衷黨外遊行,跟憲兵抓迷藏、躲水柱……
老爸跟著祖父做事,廿五歲即掌理五個礦場,員工上千,憑著海派作風,深得人心。後來礦場落磐,死傷數人,及於刑事,加上經營不善,終告倒閉,祖父自殺身亡,留下債務,老爸只得帶我們全家四處奔走。但以他領袖的才能,很快的在吃頭路的地方獲得重用。後來怎樣自己出來創業、事業失敗種種,之前略有提及,此處不再贄述。
總之,有個「大哥型」的老爸,的確很有安全感。但我們做子女的也很拿他沒輒,因為他太好事了,常路見不平,還愛修理小混混,讓人提心吊膽;我讀高中那陣子,他熱衷黨外遊行,跟憲兵抓迷藏、躲水柱,終於現世報,報在我頭上。我後來入伍服憲兵役,那些鎮暴隊形、陣勢操演、奪刀奪槍術,從新兵訓練到數次整訓的過程,不知經歷過多少遍。每次我都彷彿看到老爸頑皮的笑臉、閃爍的金牙和矯健的身手,在對我示威,但我的心情是煩躁而溫暖的,因為我知道他有辦法不被人捉到。
一直到前些年他退休了,還是常找麻煩。最近一次是酒駕撞到計程車,計程車司機看到他的臉色身形,竟不敢下車,就直接報警了,我是被警察通知到士林分局保他出來的。(所以不是所有運匠都是兇神惡煞的,他們也怕兇神惡煞)
我以為誰家在吵架吵翻了,看樣子要動刀了。結果,根本就是我那群兄弟姊妹在亂……
我常覺得,我沒這能耐開個大公司讓他當老董,是我的不孝,他天生就是適合帶兵遣將,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與兄弟為伍。不過講難聽點,也許潛意識裡,我並不屑他這樣的作風吧!所以我的一切行事,都是跟他完全不同。至少,他是朋友擺第一,我是家庭擺第一。
不過,說到底,有個大哥型的老爸,還真是勁爆啊!這不是他的錯,他們全家兄弟姊妹都這樣,有次過年所有伯伯、姑姑都來,加上我阿嬤來我家團聚,我下樓到巷口買汽水,突然聽到一陣喧鬧,以為誰家在吵架吵翻了,看樣子要動刀了。結果,根本就是我爸那群兄弟姊妹在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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