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許也有這樣一個老爸，不停在為家庭、事業打拼，在孩子面前他像山，不會倒；有時孩子以為他永遠不會老，像大樹一樣。直到有一天，他被老闆趕跑了。這時，他四十歲、五十歲，或更大歲數。

　他千方百計請媽媽拿出私房錢，或者請媽媽賣著老臉去跟久未謀面的遠房親戚借貸，或者去向銀行申請「青創貸款」（全世界對青年的定義，就屬台灣最寬）。就這樣，他當起老闆了，臉上閃爍著光芒，做子女的不懂得人情事故，但看著老爸高興，自己彷彿也是少東、女少東，更以自己的老爸為榮了。

　後來，你也曉得，老爸的應酬，沒比吃人頭路時少多少，相反的，跟著奇妙的台灣文化，他得應付各種飯局，酒喝得不少，有時有些客戶有特別的需求，還得坐陪出入粉堆，回來身上沾著香奈兒五號、毒藥、沙丘（你可由此推斷年代、及女郎的年紀）等等令人作嘔的香水味，幾次讓老媽狠勁發飆，打翻醋桶，彷彿十幾年來的委曲一次傾洩……

　後來，你也曉得，他不知聽哪個合夥人的建議，開始玩起股票。在金融風暴發生的前後，台灣的中小企業多得是本業不顧，四處巧立名目、融資借貸，只為追逐這種買空賣空的金錢遊戲，等到股市不靈，消息錯誤，或者判斷閃失，終於債台高築，四處跑路，消失在你所能想像的地圖上一陣子。理想沒了，錢也沒了，當初負氣遠離多年合作的老闆出來打拼，期待大賺一筆後、能夠跑回老東家嬈擺一翻、報個老鼠仔冤的渺小志向，也成為夢幻泡影。

　這時你大概也長大了，開始出來行走社會，也賺錢養家了。你終於安心看得到老爸在家，享受無聊的「退休」生活，老媽依然和他吵架，但吵得無關痛癢，卻踏實得多。但望著這具拖磨半生的身軀，你總會於心不忍的。你不敢說：「爸，你就休息吧，我會養你的。」你不敢，不是怕刺傷他，而是，你自己有家要養，一個月只能拿個一萬孝敬父母，實在有點寒酸，哪有臉談「奉養兩老」四字！

　於是，你們繼續疏遠著，維持過往的距離。你們的對話，有如兄弟，也很客套。如此而已，再多一點感情，兩個人都會渾身不自在。

　談孝敬，太遠；談奉養，太難。什麼「子欲養而親不待」，屁話而已，你告訴我可以怎樣黎明即起、三餐問候，那都是無意義的事。你得年收百萬，月入數十才辦得到。心意有時是很奢侈的。

　這時，有個孫子，倒是件不錯的事，童言童語總能轉移兩代的焦點，即使因為觀念的不同而有所爭吵，那反而真實。也許，正因為打拼的日子陪我們這些子女太少，讓他對這個孫，有很多補償心理。補償誰？他、我。其實都好。

　我無法像外國人那樣，對著自己的父親說「我愛你」，但你知道你的心其實是罫礙著他的。你知道，不管他多風光、多落魄，多年輕、多衰老，就算你已經做人家老爸，你看到自己的老爸爸，還是有一種安心的感覺，感覺自己是被保護的，天塌下來，反正老爸頂著。

　我記得大學的時候，摩托車故障丟到車行修，身上沒錢，老闆又凶神惡煞一般，只好call老爸來。沒想到他自己長得像兄弟也就算了，還帶個更壯的兄弟來，老闆頓時變龜孫，價錢好殺得很。但錢的事我可不管。重要的是，當他出現的那刻，我真的覺得，有老爸真好，真的是天塌下來，有他頂著就好，我只管去泡我的妞、玩我的社團就是了，管他那時做生意怎樣、事業什麼時候會倒。

　真的，有老爸的感覺，好實在。他不用是王永慶，也可以讓我覺得比別人好運，就算他生意失敗也無所謂。就算是個窮爸爸，也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