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妻子在鏡中看到可怕的事,想叫卻叫不出來。(圖為表現主義畫家孟克﹝Munch,1863~1944﹞的作品《吶喊》)
小說:承《負心漢的祕密》第四彈

黃小鷺想要對挹芬說的事,他從未跟自己的枕邊人提起過,不過這並不表示他的枕邊人對這些事一無所知。
這個率直而勤奮的女人,總是留著利落的短髮,那雙水靈的大眼正是當初讓黃小鷺傾心著迷的焦點,只是當他們第一次做愛之後,她便隱約覺得有些透著古怪的事發生在他們之間,只是她一直不以為意。直到嫁給黃小鷺之後,當她一次又一次在臥房的鏡中看著自己的丈夫時而和不同的女人赤裸交纏,時而回到孩提時代雙手沾滿鮮血揮舞著棍棒襲擊兩團糊糊的影像……
她水靈的雙眼逐漸變得無神,恐懼與疑惑一點一滴啃蝕著她的靈魂。
無法說服自己這是夢境,或是幻覺,畢竟那影像太過真實,只不過是發生在鏡中世界。
也無法跟丈夫開口說這件事,她甚至覺得自己完全不認識這個從念大學的時候就熟悉的人。
對閏中密友也三緘其口。
●鏡中的世界如此真實
即便再怎麼直爽的人,也會開始變得對人失去信任,對自己失去自信。她感到極端脆弱。
不過,也許是好勝心使然,也許是一股向前衝的蠻勁讓她習慣悶著頭用自己的方式解決問題。
「既然那是鏡子裡頭的事,那就是幻境,鏡子以外的事我沒看到,那不算數的,何必庸人自擾?」
她心想。
於是她加倍耗費心力在工作上,每天勤於訂目標,找缺點,研究名單,拜訪客戶,很快的在保險業闖出名號,不到二年就被高薪挖角到別的公司。那時她才剛生完第二胎,婚姻邁入第五年。
回到家就累癱,倒頭就睡,自然也就看不到鏡子裡頭的事,那些怪事也不曾進到她的夢裡打擾她,頂多偶爾丈夫向她需討愛的債務,做來總是沒勁,盡是敷衍了事,丈夫倒也不曾向她抗議什麼,雖然她明白他的哀怨,也知道他在事業上的高不成低不就總是為他帶來不快,不過他對孩子無私的付出,倒是讓她挺放心的。
直到那夜月事來潮,她起身更換衣物,不經意撇見鏡中的幻象,她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前幾次的幻象之所以為幻象,是因為丈夫總還睡在她的身邊。但這次並沒有。
她疑惑了。也不管身上的髒污,她重新回到被窩,一夜無法闔眼。
也許丈夫去幫小孩泡牛奶去了,也許去煮宵夜去了,也許臨時有事出門……
●丈夫從鏡子裡赤裸裸地爬進爬出
總想找個令她安心的理由,想了一整夜,直到聽到鏡子一聲剝裂的聲音,接著便聽到腳步踏過梳妝台的聲音,然後她感覺到丈夫回到她的床上。
她一動也不敢動,卻又想大聲喊叫,壓抑過度的結過令她狂嘔,吐了一床,在丈夫的攙扶下、在半昏迷的狀態下清洗身子,換乾淨衣物,才再回床睡覺,高燒三十九度半。
隔天她堅持自己一個人就醫,要丈夫送孩子去保母處,該上的班還是得去上,她顯得極度冷靜。私下卻撥了電話給閏中密友Q,要她帶她去找那位傳說中的師父。
當天他們約了見面,來到松江路一處辦公大樓等候會見師父,耐心等待約廿幾個號次,時間已近傍晚。面容憔悴的她在Q的帶領下進了房間,裡頭只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一罐可樂。
她發傻,一臉疑惑的望著Q。
Q很正經的告訴她,師父說,一切修行都在關注呼吸與靈魂,師父練到後來早已捨棄肉身,來去自如,現在,他就在那罐可樂裡面。
「妳打開吧!」
她聽了先是一陣沮喪,然後覺得被耍了似的,連日來壓抑的情緒與多年無法解決的困惑一次潰堤,她狂哭大吼,拍桌摔椅,最後將那瓶可樂拿起來奮力往牆上一扔,整瓶可樂爆了開來。
奪門而出,滿腹委屈無處渲洩,也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就這樣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天色都暗了,她全身發冷,隨意在一處公園坐了下來。
這時一位拾荒的老婆婆推著裝滿瓶瓶罐罐的買菜車來到她身邊,老婆婆也跟著坐下來,點起一根煙,開始自言自語。
●老婆婆獻法 靈不靈?
以下請自行用台語翻譯,因為那個口氣我學不來。
「你這樣做也對啦,表示你自己有想法,這樣比較不會被魔神仔欺負。」
「其實你的八字很重,不太可能看到骯髒東西,只是你身邊的事情太髒了,太恐怖了。」
「不用傷心,也不用怕,也不要去打擾到他,不能用太傷害的方法去剋。一步一步來。」
「你先搬一盆芙蓉回家,就放在臥室的窗台邊,想辦法讓鏡子可以照到,一個月後去買一盆青龍,青龍你知否,去花市問人都知影,這要買一對,放在陽台,放哪都可以。」
「做這些事都不用跟你尪參詳,惦惦啊做就好。之後那盆芙蓉如果活得好好的,你就開始每天摘幾片葉子下來洗身軀,都不要去廟裡求香灰去加,也不要請什麼符仔,那會變得更兇險。」
「自然就好,他不是要害你,心頭抓呼定!」
她愈聽愈驚,也不知該信還是不該信。習於記筆記的她在搭計程車回家的路上,把這些話都記了下來,之後回家照做,謹記老婆婆的話,一路做得自然。
後來就再也沒有看到不乾淨的事,十年來都沒有。
那老婆婆是否就是師父的化身?她不得而知;師父是否真的在可樂裡頭?她也不想知道。反正沒事就好。
只不過和丈夫之間的心理距離,從那次以後,便從來不曾再近了。
就算他躺在她身邊,也讓她覺得是一個讓她害怕的陌生人。
至於你問我為什麼知道這些事?喔,因為,黃小鷺的老婆是我大學時代暗戀已久的同學,那天她受了刺激、之後在公園裡遇到老婆婆之後,就遇到我,是我陪她搭計程車回家的。所以此事我略知一二。
什麼?你問我們有沒發生什麼事?
不告訴你。
(死了一個暢銷書作家之前,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