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一本筆記本,上頭寫著練過的、練一半的、想練未練的各式曲目,還有一頁寫著,要是誰誰誰死了,我該彈某首曲子紀念他、她或牠。
我自己覺得,這是大師用來紀念母親的音樂,尤其那種慢得可以的速度彈,無比感傷,凡人是無法用那種情緒那彈奏的吧,每一處轉調幾乎都會令人落淚,若要硬撐到那個悲壯的段落,保證會彈到崩潰,不能自已。
影片中,
顧爾德提及
李希特的演奏,說了很多玄妙的道理,說了那次演奏如何不可思議,長篇大論,哇啦哇啦的,但
顧爾德自己也曾用超乎想像的慢速度,「曲解」一些曲子,傳達近乎死亡的感覺。
很多鋼琴家都為人彈過送葬的曲子,為了交情,為了任務,為了糊口。不管為了何種理由,上了那個舞台,音樂彷彿成了上達天聽的箴言,成了串連活人與死人的唯一語言──只不過演奏者在想什麼?未亡人在想什麼?死人在想什麼?
who care?
但若有人聽了而落淚,是因為音樂的關係,還是純粹想到死者,還是兩者皆有,或者氣氛使然?誰會比較開心?誰又會比較感動?我倒是很好奇。
可以確定的是,若有人因此在喪禮中哭倒,演奏者會很尷尬吧?若有人鼓掌叫好,甚至大呼「安可」(不是叫叔叔或舅舅),家屬會很糗吧?你到底也是前來致意之人,只是用的方法不同,喧賓奪「主」,總是不對。
李希特在紀錄片
《謎》裡談到傳奇女鋼琴家
尤第娜的種種,由於生前她有點不屑的稱
李希特為
「那個彈拉赫曼尼諾夫的!」最後
李希特果然在她的喪禮中彈了拉赫曼尼諾夫的曲子,有點報老鼠冤的感覺。至於史達林的喪禮,幾乎所有重點鋼琴家都被欽點去彈點什麼。
我在
焦元溥的書
《遊藝黑白》裡看到一段公案,關於
莫斯科音樂學院兩大巨頭的對話,非常有意思:
戈登威澤:「你的葬禮我一定不會去參加的!」
諾伊豪斯:「但你的我會去。」
最後結果,諾伊豪斯贏了。
我倒很好奇在葬禮中,他彈了什麼?
不過,一場只有鋼琴演奏的告別式或追思會,我認為會是最棒的,所有的親朋好友都不准哭,只靜靜聆聽不同的人獻給我的曲子,這會是我最大的欣慰。
但我或將無法瞑目,因為我會想知道A君彈了什麼?H君彈了什麼?誰會特地為我定製動人的曲子?聽不到那多嘔啊!畢竟像我如此罪業深重之人,怎知那一刻「身」在何處?可確定的是無法聽到這些美妙演出的機率非常之高。
那才叫作殘念、遺憾。
若是由我獻給別人,我倒是肯好好的練,若因此而驚醒「夢」中之人,也是功德一件。
以下是我準備要獻給死去親朋好友的曲子,但名字不便公開,以免觸人霉頭:
蕭邦升c小調夜曲 OP.27-1
有點慘的感覺,失去你我活不下去
蕭邦c小調夜曲 OP.48-1
愛得死去活來,還是有點慘
蕭邦c小調葬禮進行曲 Op. 72-2
莊嚴肅穆的,要給你敬禮
蕭邦A大調 幻想曲 OP.13
升天了,祝福你,但天上有天使也有鬼也會打雷
舒伯特B大調奏鳴曲 D.960第二樂章
像你這樣充滿靈性到一種程度,乾脆到天上去也是對的
舒伯特G大調 奏鳴曲 D894第一樂章
會一直想你想到不行
史克里亞賓練習曲 OP.2-1
就一直哭
史克里亞賓第二號奏鳴曲 OP.19第一樂章
無法斷念的慾望
史卡拉第D大調奏鳴曲 K.9, L.413
只有一點小悲傷
史卡拉第A大調奏鳴曲 K.109, L.138
還是只有一點小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