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亂的一周,還算過得充實。本來嘛,日子再壞還是得過,看看外頭業界蓬勃的樣貌,那有時間裝出一付悲傷的樣子,說你有多慘多慘。楊力州要發新片,魏德聖要發新片,周美玲要發新片,阿吉要發新片,小倩也要計畫新片,國片真是令人充滿希望的感覺,好興奮。
那天父親一早暉眩爬不起來,全家忙成一團。早上本有個重要約訪只得取消,下午的記者會眼看也去不成。我守在他身邊讓他多睡一會,所幸他意識還算清醒,大概兩三小時後便能起身走動,我陪他一路聊天散步一路走去他信任的老醫生那,即便聊得輕鬆,我可是強作鎮定故作輕鬆,差點撐不住。
不過──真是鬆了好大一口氣。
我無法想像我心中巨人倒下來的局面會是怎樣,更無法想像死。我這老爸從小就一直跟我談死談到我很煩,這兩年光是要我簽火葬、樹葬、海葬的同意書就簽了三份,他想得灑脫,我可是聽得膽戰心驚。他都忘了自己說的,父母往生,孩子會衰三年。
他更無法想像,他在我心中形成的巨人形象是何其龐大。即便我總是對他裝出一付屌而郎當的樣子。
我突然想起當兵剛下部隊時的某一天,他帶著幾個兇神惡煞的友人滿身酒氣匆匆跑來營區,我不了解他是怎麼進來的,他一一把營長、連長、輔導長叫來訓話,時而逢迎談笑,時而出言恫赫,更當場點名叫我的學長出列,眼睛瞪得老大對他說:「我的兒子你可以欺負,所以我要先打你一下,可以嗎?」那位學長長得也是兇神惡煞,面對這樣的局面當場傻眼,卻只能點頭,我一個箭步向前阻止,老爸竟當場將我叱退。
說著說著便對著那個學長一巴掌打下去……
從此他沒再過問我在軍中的任何一件事。
我不管他是用什麼邏輯在處理這樣的事,也不知他是否借酒裝瘋大鬧營區。但其實他那樣愛子心切的舉動,我這輩子永遠會記得。
那時雖已經是九○年代,黨禁報禁都開放了,營區內卻仍是詭譎的氣氛,強迫入黨,強迫選人。再說,憲兵管教弟兄是出名的悍,吊起來打,撐砂鍋,站兩歇兩,當過兵的人多少耳聞。父親也許仍停留在他當兵的年代,那也許更恐怖,總之不知他腦中在想什麼。
至少從那次以後,學長們對我頂多冷嘲熱諷,動手動腳是絕計不敢。
現在我自己也有孩子,但我無法像想我會用何種實際行動表現我對他們最終極的愛,至少,像父親那樣土匪的舉動,我保證做不到。不過,每當想起他那近乎胡鬧的舉動,我的心頭仍充滿暖意。
「奇怪,你怎麼長得跟你爸一點都不像。」我也覺得怪,我的父親母親,一個是會殺人的土匪,一個是會推人下海的女土匪(雖然現在都念佛了,為了洗清罪孽吧),怎會生出一個兒子斯文窩囊如此?莫非是撿來的?
前些天發完稿,提早回家,在家門前遇到我的一雙兒女正在玩耍,看到我竟高喊:「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開心之情溢於言表。
我聽了眼淚差點飆出來。
一直以為自己是個不及格的父親,但看到小孩對我充滿熱情與愛意,心中稍感欣慰。也許對他們而言,我也是他們心中的巨人吧!一隻身高一八○的大玩偶。
同樣是愛自己的小孩,每個人的風格可以如此不同,甚至南轅北轍。
希望爸爸身體永遠硬朗。也祝全天下的爸爸父親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