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過這段時間的風風雨雨,我,終於留下來了。
「我知道了,你就是去蕪存菁中的『菁』!」
妳乾脆說我有兩億身價好了,我的確擁有兩億「菁子」的身價。
「我知道了,你就是繼續留下來危害中時的小人。」
耶,我早就想演反派了,可是導演都不答應,難道是因為我長得太(賣)乖了嗎?上次(廿年前)聞天祥找我演《火炬》,讓我小小興奮一下,可惜那是個雙性戀角色,我揣摩不來……
兩億「菁子」身價 得了便宜還賣乖
留下來的理由,一如五年前我進入中時的理由一樣,我一直認為選擇在強弩之末的關鍵時刻進入媒體,可以觀察、學習到的事情更多,不論是看它如何勵精圖治、演出天蠶再變,還是迅速燒完最後一桶金,然後在最一刻以優雅的姿態(我是指像電影裡頭拍的慢動作)應聲倒下,並發出轟然巨響。
不過這一次的確是一項非常令人震憾的經驗,我終於能體會同仁們在一次又一次改版、縮編、人事精簡的壓力下,如何度過難耐的煎熬──那不只是下一頓飯在哪裡的焦慮而已,而是學習割捨在同一個地方工作二三十年的感情,以及以中年之姿重新面對職場的嚴酷考驗。
有趣的是,面對此波裁員,來自外界的批評很多,卻極少談到重點,包括多少人力編一份報紙才算合理?一份報紙該有多少張才符合讀者需求?而來自內部的檢討聲浪,則並不包括作業流程ISO化,大量人員離職的交接責任制度化等問題。也許有在進行,也許是我不知道。
很遺憾,我的一篇沒在怕的文章,在此關鍵時刻竟成為挖苦同仁的風涼話,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也許是因為我太過好命了。
貴人排隊出列 臭小子何德何能?
我算是中時少數以為自己百分百會被辭退的同仁之一──六月底就確定沒有版面,你以為自己可以順利調去哪個單位?背負斷送版面命運的惡名,你沒這個臉──所以我早就在為下一頓飯作準備。
很快的,許多感人的友誼出現,讓我受寵若驚,有些工作機會根本就是夢幻組合,有些則是出乎意料的高薪。像是前中時副總編輯湯碧雲、寶瓶文化總編輯朱亞君、30雜誌前總編輯、我的前主管夏瑞紅……都直接幫我安排令人羨慕的工作機會。
我無意在此彰顯我的高價值(這句話是說給成英姝聽的)──雖然這符合「把妹學(Pickup Game)」理論至少在A2以前的條件,可惜「把妹」向來不在我人生目標的前一百大。
──我也不禁要懷疑:「我真的有這麼好嗎?」
五年前,我還在睡工廠、盯藍圖、雨中送貨、摔車從大卡車輪邊與死神擦身而過地拚經濟時,伯樂都到哪去了?反而在這五年間,除了生了兩個小孩,每天固定編一塊版,過著如公務員般的安定生活,沒交出什麼轟轟烈烈的代表作,卻備受貴人眷顧,而且得以享受珍貴的溫暖人情。
我,何德何能?
口年,再不伸出援手,這一家會去燒炭
我不願矯情的說,請給那些比我更優秀且更困難的同仁機會吧!只能自嘲的說:大家同情我一家六口,孩子尚小,卻只有一份薪水養家,再不伸出援手,下一個要燒炭上社會版頭條的就是祖胤了。
無論如何,我永遠欠你們人情,包括臨門一腳把我救回籠的中時長官們。就算明天我就滾蛋,受到這些人的眷顧,這輩子也值得了。
於是,這幾天我開始跑新聞,記者會上亮出中時名片,照樣被人大哥長大哥短的簇擁著,我知道,那不是對我個人的禮遇,而是對名片上那家老字號報館的尊重,即便它已給人搖搖欲墜之感,即便這幾年它屢屢被貼上政黨標簽,被幾次新聞失誤重傷聲譽,被對手用親中媒體之名抹黑,它依舊持續發揮它的影響力,一如它歷次在關鍵時刻扮演關鍵性角色,監督政府,為民眾發聲──它依舊是一家受人尊敬的報館。
更感人的是,當你聽到幾位編輯記者明知確定被裁員,卻還在敲電話確認明天後天哪篇文章會不會有問題,還在血肉模糊的新聞現場奮筆疾書,還在跟著一堆實習記者上山下海取鏡拍照揮汗如雨……在他們的字典裡,沒有「怠工」兩個字,更遑論「罷工」,你又怎能奢求他們為自己的權益說話? 這也是這回中時工會在為同仁爭取權益的關鍵時刻充滿無力感的地方。
你可以嗤之以鼻的說,這些人就是傻,這些人就是被資方騙了,這些人就是白領心態,文人的理想根本就是屁。
我卻在這些人身上看到「敬業」!
令人尊敬的媒體,因為有令尊敬的同仁
這一個月來,我們沒有一塊版面是懈怠的,也沒有一塊版面流露出倉惶侷促的姿態。也沒有太多同仁像我這樣厚顏無恥的在張羅下一份工作──大家在謝幕前,依舊選擇留下美麗身影──這些多年來在工作崗位上流血流汗的同仁,才是最令人敬重的新聞工作者。
比起我的沒有在怕只是對自己心戰喊話兼博取同情兼放出風向球,他們實在比我瀟灑太多太多。
「大哥這麼資深還來跑新聞啊?」
喔,去看看那些比我資深二三十年的大哥大姊怎麼跑新聞吧,我只能算少爺兵啦。
謹以此文,向這些我所認識的、不認識的中時大哥大姊們,至上最高敬意。你們才是好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