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於這一段,我是完全沒有記憶的,更別提家族所擁有五個煤礦坑、一個金礦坑的風光,那都不是我的福報。就算當時我是含著金湯匙出世,那根湯匙也很快就生鏽了、掉了。
▲這是我這輩子最肥的時候,沒過到錦衣玉食的日子,也算是一種福氣吧!
在圖書館偶然翻閱《雙溪鄉志》,查到祖父的名字:
平林邱氏,渡台祖不詳……其裔邱秀榮,讓產艋舺崙許氏,移居頂雙溪,改營煤礦……
同書〈經濟志〉關於煤礦一章也記載著祖父的事業:
魚行煤礦……一九五七年七月,改組,由台陽公司、邱秀榮、簡永珍、嚴清河合夥;一九六三年再改組,台陽公司,邱秀榮、簡永珍、鄭塘坡合營。(摘自唐羽編《雙溪鄉志》,雙溪鄉公所出版)
書上說,魚行煤礦年產量最高曾經達到四萬七千七百六十三餘公噸。
當天我便將這套裝幀雅緻、行文古典的書籍帶回給父親看,只見他眼角泛著淚光,充滿欣慰之情。
◆父親的青春都耗在這裡
那是魚行煤礦最顛峰時候,也是家族最風光的時刻,父親曾在這裡調度數千礦工,也經歷了樹倒猢猻散的不堪與人情冷暖;後來自行創業,叱吒商場,卻也備嘗辛苦;最終收山退休,投身宗教,擔任志工。一晃眼半個世紀過去,白雲蒼狗,彷彿昨日。
對一個七十歲老人而言,最初的美好與最痛的遺憾,都已成過往雲煙;眼前最真實的,應該是追著孫子餵飯的挫折與喜悅吧。
我知道,關於魚行煤礦與雙溪老家的輝煌興敗,有許多精采的故事,只是後來因為祖父的自殺而從彩色變成黑白,家人都不想再提。家族事業因祖父的死而告終結,之後解決債務、收拾善後、與台陽公司交涉等各種事務,卻幾乎都由父親出面處理──
當時的他年方卅,卻要背負如此沉重的擔子,這是長久以來養尊處優慣了的我所無法想像的。
也許正因為他吃了許多苦,也或者好漢不提當年勇,四十年來,從他的口中甚少聽到關於家族事業的種種,有,也只是零星片段。
◆祖父死前,手中抱著一個哭不停的娃娃
邱家在魚行煤礦的事業結束於一九六九年,那年的十月,我出生在台北縣雙溪鄉蝠山腳下的老宅,沒多久,祖父迫於事業壓力而服藥輕生,生前懷中還抱著一個哭不停的小娃娃,那就是我。
關於這一段,我是完全沒有記憶的,更別提家族所擁有五個煤礦坑、一個金礦坑的風光,那都不是我的福報。就算當時我是含著金湯匙出世,那根湯匙也很快就生鏽了、掉了。
說實在的,我對這個「傳說中的故鄉」記憶非常模糊,那些不屬於我的萬貫家財與是非糾葛,我從來就不掛在心上。但,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拉著我去找尋這根生鏽的湯匙。
只是,不同於卡內提尋找舌頭、普魯斯特從一塊泡溼的餅乾拉出一長串記憶,我只能靠著父親的口述與有限的文史資料,和時間賽跑;所幸,那不是遠在天邊的不知名國度,也不是隔著黑水溝的茫茫對岸,而是開車、搭火車兩個鐘頭可及的雙溪鄉。
畢竟與我切身有關,這樣一點一滴拼揍家族的過去,其實是一件極有意思、而且有意義的事。(《蝠山‧老厝‧丁蘭溪》,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