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祭祖,父親寫了一張單子要我key在電腦裡頭備忘,內容如下:
唐山香火,祖公祖嬤,大伯公祖,阿祖、阿嬤,客爸國秋:
今天是×××日,我×××
僅備 菜飯、米糕、水果 奉敬,請鑑納。
(一柱香或更長時間過後,再念一次,結束時加一句「請保佑全家平安,智慧增長」)
這是他傳給我的「年敬拜拜稟告祖先」禱詞,除夕、上元、清明、重陽、中元適用,簡單厄要。
●最有力量的魔咒,從來都不複雜
父親說從來沒人教他這個,是他自己跟著祖父身邊默記下來,卅歲前即倒背如流,且一律是用台語默頌。
拖到年過七十才教我,可能是覺得再也看不下去我拜拜時的草率、散漫與不經心吧!
其實,我從小就愛看他上香口中念念有詞的模樣,彷彿有神力,可上達天聽,老天聽到沒有,只有天知道,不過這念力發揮得最徹底的,應屬他到墳前恐赫祖宗那次最嚇人吧,前述的名單都被他罵到了。
我不認為這是迷信。也許你可以說,對祖宗的虔敬放在心裡就好,形式不重要。
錯!形式很重要。
沒了形式,你壓根不會當一回事,久了,心中沒神也就算了,連祖宗都沒了。
●美麗的迷信,遠勝醜惡的政治
自小咱們受的教育要我們相信科學,破除迷信,其實這種觀念只對一半。我個人差點也成為無神論者,即拜此所賜,但年紀愈大,愈覺得神拜得愈多愈好,拜得愈多,表示你愈覺得自己沒什麼了不起,愈懂得向諸事低頭,貢高我慢之心消除以後,一且都好說,心情更自在。
這想法似乎有點蠢,有點隨便,沒有理性,但讓我心頭頗舒坦。
尤其這十幾年來有機會走訪東南亞,看印尼峇里島民對儀式的重視,把敬神的行動化為一種生活美學,令人動容,我光是看他們一日數次敬拜的動作就著迷,棕櫚葉摺成的方盒子,裡頭裝的米食花果,上香的動作由心至口至額,再加上念念有詞……
一切皆美,而且美呆了!
泰國亦如是,四處可見的四面佛,就像咱們生活化的土地公廟,你一看那些敬拜者的肅穆神情,就知他們不是拜假的,或虛有其表,或徒具形式,不是的,他們是來真的。
當然,我也很好奇他們口中念的是什麼?
和修道人、出家人不同的是,這些人是在家眾,身在世俗便如此虔誠,言行合一,這樣的人比高談闊論玄學哲理的人,可愛、真誠不知幾百倍。
●小霸王不怕鬼VS.諸葛亮哭死鬼
在三國故事裡,孫策屬破除迷信的極端主義者,我不知他為何如此激進,到死還不屈,鬼神都現身來找他算帳了,他還堅持他的想法,雖然可敬,卻不可愛,甚至有點恐怖。
但凡強人、對自己過度自信的人,大概都不吃這套吧。他們不見得害怕妖言惑眾會影響他們的政權,卻不喜歡自己無法控制、難以理解的事。
成就《死亡筆記本》中「奇樂(KILLER)那樣的人,大概都是這類妄用正義、自命不凡的人吧!
不信神的人的可怕之處,不在他的肆無忌憚,而在他的狂妄自尊。過度著迷鬼神者的可怕之處,不在他的冥頑不靈,而在他失去自我時的狂熱行徑。
比起孫堅,孔明則可愛多了,七擒孟獲之後,於瀘水岸邊祀祭猖神,當董厥讀畢祭文,只見孔明放聲大哭,極其痛切,情動三軍,無不下淚,孟獲等眾盡皆哭泣。
●拜就對了,想那麼多
哭不是重點,誠意感人才是重點,形式再多,心不誠亦無用,畢竟,這些虔誠的力量,最終不是用來感化上蒼,而是用來說服自己的身心靈。
管你信的是上帝、耶穌、釋迦牟尼、媽祖還是土地公,管你信的是一神還是多神,心不誠,拜再多再強的神也是枉然。多費唇舌辯解,即便說服得了別人,卻不見得說服得了自己的靈魂。
感謝父親教我謙卑,感謝東南亞的人民教我尊敬,感謝諸葛亮教我同理心。
願遠在天邊、千年前即受佛法教化、打仗如有神助的羌人,這回能不必流血,度過難關。
天佑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