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了十多次家，終究是沒跨過濁水溪。
雖然我差一點成為有錢人家的孩子，
但最後的結果還是被誤認為有錢人家的小孩，
爸媽的特異功能，
還真是不得不令人佩服啊！

▲看這等穿著扮相，誰知我們家是如何撐過來？老爸老媽就是要我們幸福。

　若有人問我搬過幾次家？我通常會給他一個意味深長的「嗯──」然後陷入冗長的思考──這真是個好問題。

　我出生時，礦業給整個雙溪鄉帶來最繁榮的三十年幾乎已經走到盡頭，接下來，我這襁褓中的小兒便跟著父母展開一連串的遷移工程。

　第一站是豐原，豐原一地又搬了兩次，共住了四年；後來搬到桃園南崁，一住八年；再遷鶯歌鎮鳳鳴里一個叫國際新城的地方，住了五年。讀高中時又搬到永和，一住到現在，但光是在永和一市也搬了五次。

　聞者莫不起疑：「你家是習慣性跑路或躲債嗎？敢問尊翁是混哪條道上的？」

　我通常笑而不答。

■ 離開傷心地，幸福才真正開始？

　比起那些一年數遷，一生百遷的人，比起那些一搬就從杭州搬到海南島、或從中原發配邊疆不毛之地的古人，或某些因工作因素得跨洲跋涉、視「移民」為家常便飯的外交官家眷或城市游牧人，我這種侷限於大肚溪以北（連濁水溪都還跨不過去）的搬遷，實在算不上顛沛流離。

　祖父過世以後，家族產業全部散盡，有的土地過戶給親信，有的變賣換現金給未拿到薪水、被迫失業的礦工，然後舉家徹底離開這個傷心地，流落各地。由於父親堅持魚行煤礦的虧損不應由邱家獨力承擔，畢竟擁有採礦權的台陽公司每年坐收權利金，卻什麼都不用做，沒理由在我們出事時不聞不問，於是，他花不少時間與精神，協同大伯與台陽高層談判，終使台陽同意解決所有魚行煤礦的債務，最後，如同《基隆煤礦史》所記載的，魚行煤礦經營了十九年，（民國五十八年）曾停工一年，後由台陽承接復工，最後才於民國六十一年結束。

　這已是不能再好的結局。

■ 溪底歲月，母親的惡夢

　這些事情基本上都在我們搬離雙溪以後的二年內解決，不過，我對我此生第一次的搬遷可是一點記憶都沒有，因為還在襁褓中。之所以南遷到豐原，是因為祖父生前與「新竹化工廠」有業務往來，老闆林三謙於中部地區所投資經營的「新豐氣體工廠」，董事長一職掛的是祖父的名字。這家以生產「乙炔」──工業用氣體燃料──的大廠，當時規模冠全台。父親既身為該公司董事長之子，加上林老闆的積極拉攏，進入新豐公司，可說順理成章。

　至於他的「家眷」，就住在位於「溪底」的工寮。

　其實那段日子最苦的應該是母親吧！原本以為是嫁入豪門，只當了三年的少奶奶（其實也沒多好命，都在煮飯給人吃），礙於現實，長途遷徙到中部，還是得幫人煮飯，而且是煮給更多工人吃；而當時父親又得經常北上與台陽公司交涉善後事宜，父親不在的日子，讓她非常沒有安全感。我到念大學時，半夜還經常被她吵醒，叫我到門外看父親回來沒有！神經兮兮搞得我心神不寧，可見那時的壓力對她造成的影響。

■ 遷居桃園，向蔣中正下跪

　四年後，新竹化工要在桃園建廠，父親被延攬去當廠長，這段搬遷我就有記憶了，我記得那時宿舍前頭的那條馬路叫民生北路，柏油還沒鋪上，我坐在充滿柴油味的卡車上吐得亂七八遭。不過隔年柏油路不但鋪上了，還成為桃園地區通往高速公路的要道，蔣中正靈車經過時，我也曾跪在那條路上。

　嚴格說來，我對那個地方是最有感情的，一直住到國小四年級。可惜近年這裡整個被拆遷，蓋了加樂福，連後頭那條寬闊的溪流也被加蓋了，讓我好傷心，彷彿我所有在那裡的記憶都不見了。

　搬到鶯歌是因為父母親在那邊貸款買下第一個房子，不住白不住。但那時家中整個的情勢又變得很怪，父親又被調到台中工作，和我們聚少離多，我又得通勤到桃園市區讀書，日子過得很不如意。我考上成功高中後，父親才認真考慮離開那沒前途的公司，畢竟化工廠這種重度汙染的產業，在環保法案相繼立法，環保署開始徹底執行公權力之後，這種中型規模、無以和台塑等大廠抗衡的工廠，可說毫無競爭力。

　搬到永和後，我竟就在此住了超過廿年，完成學業，結婚生子……

■ 貧窮貴公子，沒錢也過好日子

　整個回顧起來，這段長達數十年的搬遷史，只印證了一件事：我的父母實在太強了！

　從照片裡看來，我和姊姊總是笑得燦爛，在學校填資料卡時，「家境」一欄總是毫不猶豫且有些得意地填上「小康」兩字，生日一定有蛋糕吃（當時的同學有幾個有這樣好命？）特別的日子，有時吃石頭火鍋，有時吃日本料理。有時爸媽的結婚周年紀念，我們還會去相館拍全家福，看過那照片的朋友，看到我們的穿著與裝扮，通常有一個反應：「你家看起來好有錢！」

　天知道當時他們沒帶一毛就搬離家園到陌生地方發展，那種寅吃卯糧的窘態，怎令他們樂觀得起來？天知道我這無可救藥樂觀的貧窮貴公子，一直到退伍前口袋裡的零用錢，從未超過100元新台幣，卻還是以為自己是全天下最富有的人？

　這一切得感謝我的父母，是他們給我最好的日子，讓我知道什麼叫幸福，什麼叫責任，也讓我知道怎樣在沒有錢的時候，也能活得精采浪漫。他們夫妻倆盡全力給孩子幸福無比的童年，不讓兩個孩子過苦日子，天知道他們自己剛從「愁雲慘霧」的現場走過，怎能迅速跳脫吃飽穿暖的最低限度邏輯，直接展現驚人的幸福浪漫能力？

　雖然我差一點成為有錢人家的孩子，但最後的結果還是被誤認為有錢人家的小孩，他們的特異功能，還真是不得不令人佩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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