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精明能幹、眼光遠大的企業家,還是剛愎自用、嚴厲跋扈的掌權者?為何在家族長輩的口中,對他總是畏多於愛,怕甚於敬?他以激烈的手段結束生命與事業,到底是逃避現實,還是貫徹一人做事一人承擔的武士精神?
▲這是祖父抱著堂哥的照片,十幾年後才有我的誕生。
當時我才二個月大,祖父服藥之後,本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躲起來慢慢死去,我像預知了什麼似的在嬰兒床裡嚎哭了起來,引起將死之人最後一點憐憫之情。
他小心翼翼的抱起了我,走到洗衣間告訴母親說:「美啊(母親別名美惠),孩子不要讓他這樣放著哭,聽得人心好酸……」母親發現他嘴角淌血,神色恍惚,連忙把我從他手中接過來,也不知是祖父已喪失心志,還是另有所求,想在死前抓住點什麼,他就是不肯鬆手,直到母親發了狂似地驚叫、引來家族所有人的注……
■連死的方式都要自己決定
他一會兒堅持不准送醫,一會兒因為苦不堪言而改變主意、急著說要就醫,好不容易在幾個男人的蠻力下把小孩搶了下來,他的手臂還僵直地做著懷抱狀──直到進了醫院、宣告死亡之前,都維持著這個姿態。
死狀極慘。
以上畫面,是我自己從父親的日記與母親的口述片段拼湊而來,現在要我當面問他們當時發生了什麼?我恐怕辦不到。這些畫面對他們而言,應該是極力想從記憶中抹去的一段吧。
關於共和村過港一號自殺事件,是否在我身上烙下什麼永難磨滅的痕跡?肉眼看不出來;那可怕的氛圍也許早就深植我幼小心靈或潛意識裡,影響如何,卻也無從推估測。記憶當然不復記憶,因為根本就還沒長記性,要不是曾聽父母親的描述,這究竟對我而言是一件無關痛癢的事。
不過,我卻一直在想,祖父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佃農之子發憤,喊水能結凍
父親說,祖父在十三歲時因去米行賖米,被米行老闆恥笑出身,從此發憤,立志幹一番事業。後來因緣際會,向台陽公司取得採礦權,先在瑞芳鎮的九份小粗礦一帶發跡,經營金礦有成;後在雙溪鄉魚行村開採煤礦,平均年產量二萬多公噸。一個只念十個月漢文的佃農之子,竟有這樣的本事!在當時被傳為美談。
祖父當時在雙溪鄉幾乎是「喊水能結凍」,頗具信用及威望,親戚幾乎都來投靠他,而他也不吝拔擢村里子弟,經常推薦旗下優秀年輕人給銀行單位,銀行也都照單全收。
不過,祖父脾氣很不好,出口便是三字經,挫幹詈譙,而且聲聲都從丹田發出,非常嚇人。兒孫們只要聽到他的腳步(木屐)聲或咳嗽聲,就會躲得遠遠的。父親每憶及此,都不禁感嘆:「福報都被他自己的口罵損了。」
■維持一家之主的權威竟是如此辛苦
母親形容得更可怕,初嫁過來時,一早就要起來煮飯,但這個公公起得更早,天未亮四點多鐘就可以聽到他的動靜,惹得母親神經緊張,常常凌晨兩點就睜大眼,生怕睡過頭、起得比老人家晚被說話。
二伯父生了三個女兒,終於生了個兒子(按家族大排行,我得叫他三哥),偏偏生性木訥,不肯叫人,常挨祖父的揍,二伯母為了護子,經常得把孩子藏起來……
在這個三代同堂的大雜院裡,他是絕對的權威,沒人敢忤逆他,就連死前的掙扎,也還得順著他的意,搞得身邊的人無所適從,最終導致延誤就醫而命喪。
我經常懷疑,當時礦場的營運真的有那麼糟嗎?糟到要一個人用生命來做賭注。父親說:「魚行煤礦好不容易挖穿一個岩層,沒想到又碰上一個,再挖下去就是國家礦脈。」再則採礦的成本愈來愈高,又得面對進口煤的競爭,「當時進口煤一噸的成本到最後只要二千元,我們挖一噸卻要六千。」情勢十分嚴峻,幾年下來,債台高築,煤礦事業連帶拖垮金礦。
■眼光遠大的企業家 Vs. 剛愎自用的掌權者?
祖父本來個性就烈,有些事在心中打了死結,旁人的話根本聽不進去,終於走上絕路。
關於他脾氣不好、出口成章的形象,應是來自事業壓力的緣故吧,也或者那個年代的長者多半嚴肅。我如此自圓其說。但我就是不能理解,為何當年父親為我描述的那位有志氣的少年形象,不能化為一名沉穩內斂、慈藹壑達的智者?
他到底是精明能幹、眼光遠大的企業家,還是剛愎自用、嚴厲跋扈的掌權者?為何在家族長輩的口中,對他總是畏多於愛,怕甚於敬?他以激烈的手段結束生命與事業,到底是逃避現實,還是貫徹一人做事一人承擔的武士精神?
■兩個一肩挑的父親,不一樣的作風
我也許不能認同祖父的作風,但對於自殺者的內心世界,活著的人本不該用最簡化的方式去苛責、解讀。倒是父親數十年來的一肩挑,與從不抱怨的態度,讓做子女的以為天榻下來有他頂,大風大浪到他為止,讓我心中充滿感恩。
我永遠不會忘記小時候他為我講述那個十三歲少年的故事──父親用他的方式維護祖父的形象(負面的部分都是我偷看他日記及聽別的親戚說的),我卻看到他自己用包容的心與無畏的肩膀,示範了一個父親應該有的樣子。
關於共和村過港一號自殺事件,經過了數十年,我有了這樣的理解。
◆延申閱讀:殺神殺佛殺祖先的事他敢做
我含著金湯匙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