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仙客／台北‧倫敦十八日MSN連線採訪】
樂評人焦元溥以無比的毅力及專業，針對全球知名的五十五位鋼琴家進行深度訪談，完成《遊藝黑白》一書（分上下冊），內容實精采，可看性超過坊間中英文的鋼琴家訪談錄。記者日前以MSN連線採訪，與正在英國倫敦大學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University of London）攻讀音樂學博士的焦元溥暢談他的新書，以及採訪過程許多不為人知的祕辛。且看他與鋼琴家們如何在黑白琴鍵之間捕抓神奇的顏色。

　　　　　　　　　　　　（照片翻攝自《遊藝黑白》一書，聯經出版）
　假仙客（以下簡稱假）：再過十分鐘開始可嗎？

　焦元溥（以下簡稱焦）：okay。

　假：想到什麼聊什麼，但重點是你的書

　焦：好。
 
　假：and，請容忍本人的習慣性的恍神及失憶。

　焦：沒關係。這不好治療，哈。

　假：我把你的大作當成武俠小說來看，很有滋味。裡頭有很多練功的段落，你自己全部採訪完、寫完之後，對自己的琴藝有幫助嗎？

　焦：當然沒有。這也是我為何在自序裡面強調，絕對不要從本書學技巧。技巧養成是很複雜的學問，不太可能靠如此訪問就能立即學會──除非你真的有很好的天賦和領悟力。但是，很多概念我們還是可以透過訪問知道。手指達不到，但別人的心法可以看看，看看他們學習過程或發展技巧時，心裡面是什麼想法。難道技巧只是要更快速？更大聲？還是要更柔軟？更有層次？更有變化？
　有些人一輩子都在彈快速與大聲，到五十歲就開始垮。但更多人認真思考音樂、樂器，與自己的關係，求如何把三者融合為一。這才是他們的「技巧」修練──而這「技巧」，已經不再只是演奏功夫而已。

　假：嗯，很多是觀念性的問題，即便如此，我發現裡頭很多針對技巧部分還是談得很深，也多半能印證所謂學派的特色及理論。
　　　可否先談談「齊瑪曼」那張特異功能的照片？那是一個力量的示範嗎？（參看圖示，請點選綠小圖）

　焦：他在大師班上示範一些練習指力的方法，然後說：「手指力道的確可以訓練，你看……」接著，就把自己撐起來了。

　假：但我自己試的結果發覺很困難，不只是手指問題，還牽涉到整個臂部及背部，甚至全身的力量的均衡。

　焦：當然，他有說為何手指重要──這像是槓桿原理，你手指本身能做的東西多，才能更細膩地修飾音色。他要強調的，只是手指本身的重要性，他自己還是用全身力道來彈鋼琴。比方說，如果你拿筆但握在筆尾，你能控制好字的筆觸嗎？還是該拿在靠近筆頭？這是修飾和控制你的字，但寫字/演奏其他力量還是可以從別處來。

　假：這讓我想到書中有大量關於法國學派與俄國學法的比較，就我的認知，兩者最大的差異正在於一把焦點集中在手指，一把焦點集中在全身力量，可以這樣說嗎？

　焦：那是「傳統」法國鋼琴學派；現在的法國學派，也沒人這樣彈了。你如果現場訪問貝洛夫，看到他對「傳統」法國鋼琴學派的鄙視，甚至明確地說「法國鋼琴學派已經消失了」，那是很驚人的反省──至少我訪問可不敢說得這樣直接。

　　所以，齊瑪曼的示範就很可怕。齊瑪曼彈琴可不是只靠手指。他練成這樣，不過是為了「加強」自己彈出豐富的音色的能力，但他還有各種其他的能力。反觀某些只會手指功夫的人，練了一輩子都練不出齊瑪曼的手指力量。

　假：回到力量的運用，在露西史蘭倩斯卡的訪問題中，您提到她使用背部的力量，這個技術聽說「失傳」了，可否談談這個部分。

◆發現失傳絕學，霍洛維茲現蹤台灣

　焦：既然失傳了，那就只能問她本人囉！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施力法──應該說，觀眾無從得知力量自何處來。

　假：還以為她私下有偷偷告訴你。

　焦：那個是要練的，先生。就算說，沒練也沒用。

　假：包括levin的書也提過這個。他用一張安東魯賓斯坦的畫像來解說。這是同一件事情嗎？

　焦：NO。當年霍洛維茲演奏，場上十幾架攝影機，想找出為何他手不用抬，就能彈出那種恐怖音響的秘密。拍到最後，還是無解，只說他「背部肌肉」似乎不尋常地運動──但這如何連繫到手指，這就無解了。

　假：那是怎樣，只看背部肌肉微微顫動嗎？

　焦：史蘭倩斯卡在台灣演奏，因為她是穿露肩晚禮服，當她在某處彈出那種聲音，用那種類似霍洛維茲的技巧，我看到她的背，突然間就知道這種方式的施力了──但我看的也只是表象而已。

　假：很神奇耶。

　焦：那動作可大呢， 好像把整個上半身的力氣用背部肌肉壓縮，然後用「推」的，在手指上爆發出來。有點像氣功了。
　（焦：那個書作者是Josef Lhevinne， 不是Levin。假：我知是那個，羅西娜的老公是吧？焦：yes）

　假：wow！太神奇了。　
　　　我今早把拜倫堅尼斯的DVD拿出來看，發現他雖曾為霍的學生，但比起霍的不動如山，堅尼斯的動作似乎太多，也不夠放鬆。

　焦：他是比較緊張，但他的音樂也可以很自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技巧，很難說好不好，雖然Janis最後手彈壞了。但也有人就是這樣彈，卻也彈了一輩子。

　假：但全書談再多的技術與藝術，幾乎最後都會回到「音色」的討論，以及「歌唱性」這部分，先談音色，我印象最深是關於波哥雷黎奇、他的夫人，以及陳毓襄。尤其陳那段講得太神了些。依你看，他們獲得豐富優美的音色，且能精確控制的祕訣是什麼？

　焦：那是非常明確的技術指導，加上非常刻苦的練習。克澤拉絲的神秘之處，在於她能夠非常明確地把彈出各種聲音的秘訣告訴別人，只要照她的方法彈，妳就可以彈出那個聲音。她不告訴你說：「請你想一個灰色的，但透點金屬光的聲音」，她會說， 我們現在要練一種「灰色的，但透點金屬光的聲音」，請你把手如何擺，手指多少力，手腕多少力。手臂多少力，觸鍵的角度如何──然後你彈了，那個聲音竟然就出來了。然後，你得不斷練，練到可以一出手就能夠彈出這種聲音，而且是在各種曲子上

◆製造美麗的聲音，不能只靠天賦

　假：我相信那個動作是很精準的，但我同時也感覺這個部分有點「神性」，充滿魔法的味道，你會否覺得，他們用一種幾近催眠的方式，讓自己的身心靈達到密切的結合。因為「用多少力」這部分，人又不是機器，無法下達「幾磅重」力量的指令。

　焦：那可以練的。波哥雷里奇的樂譜上，還真會標那個音要幾盎斯的力來彈呢。

　假：太可怕了！

　焦：Well， 你聽他最早的幾張錄音，特別是拉威爾，普羅高菲夫，貝多芬和舒曼， 那種聲音和技巧，根本不可能是二十出頭的人能彈出來了，但他就是有這個本事彈出這種聲音。

　假：來看看另一張照片，前不久剛走的瓦薩里參加伊麗莎白鋼琴大賽，那張照片有不少名家呢！（參看上面照片，請點選黃色圖示）

　焦：其實大家也可以看看蕾昂絲卡雅，裡面我也放了她那屆伊麗莎白鋼琴大賽照片，也是名家一堆。這也是為何我在書裡都沒有特別強調比賽，即使是討論比賽，我也多是討論準備過程。畢竟，藝術要看長遠發展，不是只看一次比賽。

　（焦：by the way， 昨天聽音樂會，有個觀眾好眼熟，但想不起來……最後才發現，他是演《哈利波特》裡的榮恩。
　　假：wow！)

　假：嗯。這些人不管技巧再怎麼神，多半有一個特色就是擁有高貴的音色及個人特質，我記得很久以前你曾在一篇文章提到「爆音」這件事，可否談談這個「反例」，因為很多鋼琴家都擁有極大的音量，卻不見得會出現「爆音」，爆音應該是最差勁的音色吧，比貧弱無力的音色還糟。

　焦：看你爆音出現在那裡囉，像齊瑪曼新版布拉姆斯第一號鋼琴協奏曲第三樂章結尾，他就彈了一些「爆音」──只是那不是乾硬的爆音，而是金屬性，真的是「爆炸性」的火花聲音。放在那個結尾裡，非常震撼。

　假：是故意的嗎？還是跟著感覺走？

　焦：就像林姆斯基高沙可夫在他《管弦樂法》一書前言說的，「天底下沒有難聽的聲音，但要看你怎麼用。」
　　　當然，我知道你所說的爆音──那種乾裂，敲擊，亂砸一通所發出的聲音，那是很糟糕的聲音。一個有美感與品味的鋼琴家，不太會讓自己發出這種聲音。

　假：我認同。就像霍洛維茲、李希特等人都有用彈錯的音加上踏瓣，弄出很詭異駭人的音響較果，那個錯或爆反而沒人在意了。

　焦：不過，這和技巧也有關係，有些鋼琴家就是沒有彈美聲強音的功夫。像內田光子的音色現場非常好聽，珠圓玉潤，但她真要彈強音，也往往破功。所以她都很小心。不過，她那種強音音質，去彈荀白克一些充滿掙扎痛苦的作品，效果極佳。我想她絕對知道自己的長處和缺點，然後發展自己能夠發展的曲目。

　假：嗯。回到前面講另一個問題，歌唱性的問題，我記得你叫我去聽范克萊邦的拉三裡頭的句法。這種斷句應該也是人人不同吧？即便是同一個老師教出來的學生，也會有不同的認知及想法。

　焦：當然，因為每個人都不同。老師只能給大觀念，雖然我也聽過那種每一句都得照他想法彈的老師。

　假：但就你的觀察，他們如何累積出良好的品味及感知能力，以表現在音樂上？除了幾個學院的優良傳統及名師指導之外？

◆是神功還是魔法？電腦分析大師特異功能

　焦：這是很大的問題，天生本領和後天啟發都很重要。不過對於歌唱性，我現在有不同的想法。我目前在英國做研究，我和指導教授學習用電腦非常精細地去分析演奏，發現許多讓人吃驚的事實。

　假：可否舉一兩個例子？

　焦：比方說，莫伊塞維契（Benno Moiseiwitsch， 1890-1963）的蕭邦夜曲Op.9-2，我們都知道，鋼琴的音彈出去之後就固定了，只會減弱，然而，莫伊塞維契可以在一些音，讓那個單音減弱後又稍微增強。聽起來像是歌唱。

　假：是踏瓣的用法嗎？

　焦：都有。但用電腦一分析，答案就出來了。這種「變化音」必須建立在：
　　　1.右手(變化音)要彈得夠明確。
　　　2.左手剛好有一個和弦，而那個和弦的某個音能和該變化音共鳴。
　　　3.左手必須比右手慢一點出現，而那個和右手變化音共鳴的左手音，其強度要剛好和右手的音(減弱中)相當。
　　　4。配合踏瓣讓音響自然共鳴，所以當左手和弦加入時，左手那個和弦音不會增強太多， 但右手的音卻在減弱後因為共鳴而又增強，形成「強-弱-復強」的歌唱性效果。
　　　所以這還是物理學，但透過電腦一分析，哪個音何時增強，對到左手哪個音，就很清楚。我如果多花一點時間，說不定霍洛維茲整套歌唱美學方法我都可以用科學的方式明確解釋。

　假：太神奇了，但很科學，音樂畢竟不是玄學，這也是我很愛這本書的原因，永遠有祕笈，永遠有懸疑，卻都能說出道理。

　焦：只是莫伊塞維契等人可沒有電腦，我猜他們也不太懂物理學，他們可是用耳朵聽，然後非常努力地去彈出那個效果。所以我說，耳力和感受力非常重要。

　假：回到這本書的採訪過程，這是一段非常辛苦的過程，但也足見您的用心。我發現您除了充分的準備之外……

　焦：其實最辛苦的就是準備。

　假：也做到不亢不卑，見大人而藐之……

　焦：如果你表現地姿勢太低，別人也不會尊重你。而我不希望我的訪問看起來很沒內容，或很淺薄。

　假：像有幾個地方，您叫康寧不要給「外交官式」的答案，這很好笑。

　焦：不過那也是康寧是老好人，可以和他這樣說說。

◆管他老大是誰，問問問……

　假：還有阿胥肯那吉那段，也許你在訪問時是很得體的，但我總覺得您頗咄咄逼人，一直問他關於拉三那個長花奏是否受范克來邦的影響……

　焦：那當然要問──那是整段的關鍵，也是我之前《經典CD縱橫觀》研究的心得。好不容易抓到本人了，當然得問。不過他也沒覺得不好，因為我很明確地告訴他我的想法。那篇稿子他要求先給他英文稿後才能出版，他看過之後那邊也沒修。倒是在蕭士塔高維契的討論增加或修訂一些內容。

　假：不過這些人畢竟還是很有學養及修養的。像是鄧泰山的老師，提示一下，我又忘了……

　焦：那一個？Natonson？ Bashkirov？

　假：說他很佩服鄧泰山彈德布西的煙火。

　焦：Bashkirov。

　假：對對對。我覺得這不容易，這是一種氣度。

　焦：他很有趣，大家都說他很風趣，也的確是很有趣的人。

　假：在我看來，這本書除了揭示了許多技巧、學問之外，更重要的是那個快要消失的傳統，那種真正在做學問、朝藝術家之路邁進的偉大精神。

　焦：不然呢？當音樂家如果只是為了要賺錢，那多可憐，早點去學商算了。

　假：就算莫斯科四大巨頭之間也許有心結，卻互相佩服一樣。我覺得諾伊毫斯和郭登威澤的互鬥最有趣。我忘了最後誰先掛蛋？

　焦：郭登威澤。

　假：哈哈哈！

　焦：但就像Kissin說的，他說他老師說這兩人之間沒有真的衝突。事實上，如果郭登威澤晚年選了熱情奔放的巴許基洛夫當助教，他的想法一定有所變化，不會如大家想的古板。

　假：此外書中有許多祕辛、八卦也是讀來非常有意思。像李希特是否真給范克來邦一百分，其它零蛋。

◆因為誰、誰與誰的前妻，他們不可能合作……

　焦：根據我訪問劉詩昆和史塔克曼(第一屆柴可夫斯基第二和第三名)，我想李希特真的給了Van Cliburn一百分，也真的給了許多參賽者零分，但並不是「給所有Van Cliburn以外的參賽者零分」。

　假：我可否問個八卦？我記得巴倫波因和杜普蕾是在傅聰家認識的，那基東克萊曼和這群人又什麼關係？是否我記錯了什麼？

　焦：Gidon？他的前妻「之一」是Baskirov的女兒Elena Bashkirova，後來Bashkirova和巴倫波因同居在巴黎，那時杜普蕾還沒死，杜過世後Barenboim和Bashkirova結婚。所以我們應該看不到Barenboim和Gidon Kremer合作。

　假：哇！另外，瓦薩里那段也很絕。愛慕好朋友之妻，好朋友死了，就順理成章……

　焦：這不錯呀！多好。

　假：對了，這裡還有另一張照片，比利時女王的那頂帽子好時髦喔！（參看圖示，請點選紅色小圖）

　焦：是呀！

　假：瓦薩里當時的處境很危險，他還說，老爸身陷囹圄，兒子在外國吃蟲子（其實是蝦，當時他未吃過）……好悲慘，我看了快笑死。

　焦：by the way， 她應該是「皇后」。

　假：哈哈，又記錯了。

　焦：Vasary原話沒有說得那麼爆笑，不過一整理之後，感覺格外可笑。可以想像他坐在那邊，皇后對他微笑，他看著盤裡的「蟲子」，要吞不吞的樣子。

　假：最後，你覺得這五十多位鋼琴家給你最大的啟示及幫助是什麼？

　焦：啟示其實我說過不少次，就是這些人無論德性如何，對「音樂」都是謙虛而有耐心。因為謙虛，他們知道自己的不足；因為耐心，他們花一生去補自己的不足。但這是對「音樂」，不見得是對「人」──有些鋼琴家還是頗驕傲，對人也很不客氣。

　假：想必你也受了不少鳥氣。
　
　焦：那還好，只有一兩個讓我不太舒服。至於幫助，我想我能夠在這個年紀，親眼見到這麼多位藝術家，知道他們的心得與故事，這讓我對音樂思考，特別是鋼琴演奏，自然有非常多的幫助，也大幅開展我的眼界。讓我知道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我該努力的，而什麼又是我不該去理會的。我很感謝這些鋼琴家，特別是因訪問而成為朋友的鋼琴家，他們讓我更了解自己，無論是音樂或個人。

　假：嗯，最後非常感謝焦元溥為大家帶來的好書。希望下次能跟您聊更多精采的鋼琴家、鋼琴音樂及故事。

　焦：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