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信箱裡收到這封信，主旨是：「好心人，請給個意見，是朋友給個說法，謹供參考，不負責任，先謝謝。」，內容寫著「大學畢業，26歲，無特殊技能，男孩子，家裡小康。在這些限制下，依您的經驗，務實的建議是什麼：工作？讀研究所？出國？家裡蹲？」我猜是一位心急的家長所發的求助信。

　這讓我想起年前接到的一通電話。

　「請問你這裡是×××版嗎？」

　「是啊……」

　「請問×××活動是你們辦的嗎？」

　「是啊，請問有什麼指教？」

　「那我要把履歷寄到你們那裡，請問你們的地址是報上寫的那個沒錯吧？」

　「先生，我們並沒有在徵人啊！」

　「那沒辦法，我只能這樣了。」

　什麼沒辦法，這句話應該是我來說才對吧？

　「先生，目前我們這邊並沒有缺人，而且這些事多半是人事單位在處理……」

　「那我沒有辦法，我只能這樣了。」又重覆一次。

　「……」

　好吧，那就寄來吧。如果你只是希望你的履歷有人收著，我就如你的願吧。

　只是我好奇的是，他以為這裡是什麼錢多事少的涼單位嗎？還是可以吃香喝辣、包山包海的肥單位？為什麼單憑一個小小的活動，讓他發願非得投遞一份履歷過來不可？還好他不是求我非得讓他擠進來不可，他想擠進來，勢必得把我擠掉，這可傷感情了！至於那句嚇死人的「沒有辦法」，真是敗給他了。

　我聽說早年台商到大陸發展，最欣賞大陸人的乾脆，最傷腦筋的也是他們的乾脆，口頭禪從「沒有問題」、「馬上處理」到「沒有辦法」，心情猶如洗三溫暖一樣，從希望無窮變成束手無策。

　我無法想像對方是碰到怎樣的困境，也許真的是束手無策了。

●反正都是要辭退一個人，何必白費脣舌

　想想十年前只因跟老闆賭氣，辭了第一份做了三年的工作，當時以為自己很有辦法，一定可以找到可以大展身手的地方，沒想到求職四處碰壁，得到的盡是「謝謝再聯絡」的回應，願意指教幾句的，不過是更明白告訴你「你不適合這裡」，或「你還沒有到位」，只差沒說「你其實不夠好」而已。反正都是要辭退一個人，何必白花力氣用言語去傷人，更何況世界這麼小，山水有相逢。我感謝他們並未傷及一個涉世未深、自恃甚高的年輕人的自尊心。

　雖然只有短短一個月沒工作，我卻像蹲苦牢一樣難受，我並沒有要求多高的薪水，即便表明可以從頭開始，業界似乎寧可要一張白紙；也曾試著轉換跑道，不得了，薪水行情比我出道時還低一萬。腦子裡想的盡是「做什麼」、「要不要換跑道」、「換什麼」、「要不要給自己一個時間表」，心情的高低，倒不在「找不找得到工作」之間起伏，但焦慮的感覺卻足以令人窒息。

　一切是那麼的不確定。

　我想，那一個月的「失業期」，如果賦予我的是在日後面對職場更積極的態度，是否也帶給我對於「失業者」的歧視對待？誰都不願失去工作，誰都不願被冠上「游手好閒」之名，誰都不願這個「暫時的失敗者」的陰影，跟著自己太久。撇開面子不談好了，如果失業讓人生計發生問題，尊嚴真的不值幾個錢了。

　回到今天的這封信，我猜想這是一位家中有孩子找不到工作的焦急父母，他們誠心希望能找到中肯的答案；或者想考考某些人的智慧，進而品評高下；或如信件主旨所言「是朋友的話，給個說法」，至於是用來交新朋友，還是用來踢掉友善名單就不得而知。

　也許我可以高度假設，發信的人至少還擁有一份不錯的職業，甚至善於理財，足以維持他的小康之家，可喜可賀。不過他的用辭，絕妙之餘，倒也斑斑血淚，顯現出天下父母心。

●嘴上說「不必負責」的人，其實最盧

　「謹供參考，不負責任（應該是指不必負責），先謝謝」這一段挺嚇人的，回封信還得負責，誰還敢回啊？通常嘴上說「不必負責」的人最盧，最不能相信，空口白話就算了，電子郵件白紙黑字，保你吃不完兜著走還可以帶回家吃。但從這裡我更堅信發信人是個莫可奈何的長輩，想拿「專家」說法來壓壓自己的寶貝蛋，唉，現在小孩是不吃這套的，先在這裡跟你明說了。

　不過，從他選項看來──「工作、讀研究所、出國、家裡蹲」，顯然印證了「小康之家」的背景，就算沒工作做也不會餓死，只是過得鬱卒些罷了，日子久了也挺磨人的，難保自己或家人生出病來。但，比起那些繳不出房租、繳不起孩子的學費、被逼債的弱勢族群而言，你，其實是幸福的，說真的，這封信拿給那些人看，討打而已。

　其實，你心中早已有答案，那四個選項，也看不出來有什麼太大的差異，差別只在後三項都要花錢，而第一項的難度高些，只是要等、要找。既然都可以擺出來做選項，表示還有得選，還沒迫切到想不開的地步，頂多不想惹人閒話而已。說到底還是面子問題。

　比較令人感傷的是這段：「大學畢業，26歲，無特殊技能，男孩子」，這裡頭有太多父母對孩子的期待與想像、以及對自己與孩子的苛責：期待一個大學畢業的男孩子，應該怎樣怎樣；為何供他念到大學畢業，卻依然一事無成，至少沒有「特殊技能」。如果你是一位親子專家、教育學者，想必看到這裡會有很多話要說。我看到這位長輩的疑惑卻是：「我究竟是對他抓得太緊了，還是管得太鬆了？」

　至於您要大夥兒「在這些限制下，依經驗給個務實的建議」，我的答案如下：
　
　1.工作：這是我的答案。叫他去找就是了，碰釘子也是一種歷練，別心疼了。難不成你可以養他一輩子？你老了誰來養你呢？但也別逼他非得飛黃騰達、年收千萬不可，從信中嗅得出您是一位有點極端的人，不是過緊就是過鬆，千萬小心。到時出事了，我可不負責喔！（你自己說可以不負責的）

●花錢，是您、也是他的福報

　2.讀研究所：這得看公子的規畫，我個人是挺懷念讀書的日子。您可以供他繼續念研究所，那自然是他的福報了。這個答案不見得比前一個差，再說目前大學學歷這麼普遍，有個研究所學歷，在這個重文憑的社會裡，總是加分。除非你太清楚這臭小子的個性，多念幾年書也不會開竅，也不會長出責任心來，那還是叫他去工作吧，打零工也好。

　3.出國：嗯，我相信你真的是很有錢，出國幹嘛呢？當然還是念書，保守估計您得張羅個三五百萬跑不掉的，依照您寵愛公子的用心，大概別指望他在國外打工自己賺生活費了，如果他這一去三年、五年，哇，您自己算算吧，我都想叫您爹了（上次這樣寫，被網友罵到臭頭，所以您也別當真，看了你的信，我真的有點怕您了，認真老爹）。

　不過我也聽過一個很有名的例子，是關於司徒達賢教授的祖父司徒夢巖的故事，此君廿歲不到就到美國念書，才到美國不久，家裡就來個信說破產了，只能給他船票錢回國，供他念書是不可能了，但他硬是長志氣，想辦法弄到獎學金，最後擠進麻省理工學院，成為民初第一代有名的造船工程師。

　嗯，當然這種方法要看人用了，您若在公子到達異國後，去信說您破產了，只剩機票錢能給他，我保證他第一時間就飛回來了；如果您說，連機票錢都沒有，請他自己想辦法，我想，您可能先嚇死你自己、或您的枕邊人吧，隔天您夫人應該就會率先直飛異國去照顧您那位驚嚇過度的寶貝兒子，給他秀秀了。您就得留在家中跪算盤了。

　4.家裡蹲：也是個好辦法，至少您還管得到，偶爾還可以叫他倒倒垃圾、修修電腦、繳繳卡錢什麼的，但，我相信這就是目前的狀況：挺礙眼的就是了，不然您也不會拉下老臉來寫這封信了。

　寫到這裡，我只能說自己太好運了，太早脫離「失業」的狀態，對人對事難免有一絲不耐煩及優越感，我知道這是不對的。在此謹向我身邊所有親朋好友及合作過大小案件的夥伴，深深地為在下不成熟的行為致上歉意。希望大家別因個人小小的錯誤，而咀咒我閒閒在家，我真的好怕！

　至於您──我親愛的偉大的發信人，請恕我用如此輕佻的語氣回答您的問題。如果您真想幫您自己，以及您的孩子，我有一句忠告，所謂「皇帝不急，急死太監」，您就別當太監了，那些錢拿來自己花吧，別浪費在那小子身上了。什麼？怕錢沒地方花？我已經留下我的手機號碼，相關理財服務請按1，認親服務請按2，轉接服務人員請按3，或按9，可享受多人服務……

（讀完以上建議可知，千萬別找牆頭草天秤座當顧問，永遠給不出個具體答案，最後給個以上皆是的複選，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