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仙客（以下簡稱假）：談談穆索斯基（Mussorgsky, 1839～1881）吧！他的《展覽會之畫（Pictures at an Exhibition）》在音樂史上頗有話題。

索羅斯（以下簡稱索）：上回貝多芬奏鳴曲還沒談完呢？

　假：饒了我吧，我代讀者跟您求饒了，我現在滿能體會大嫂的處境。

　索：嗯，她現在已經可以接受一些貝多芬的變奏曲了，上次看了米開蘭傑里那老怪物彈的第三號奏鳴曲，還說不錯。

　假：穆索斯基這曲子其實蠻有意思的，幾乎每一段都有畫面，這讓我想到舒曼。

　索：你都是這樣岔開話題的啊？

　假：嗯，前戲太久有時會發炎，你不知道手有「手紅（台語）」嗎，很傷身的，直接切入正題吧。

　索：算你狠，對了，你講那個「手紅」，這個英文也頗難翻的，像氣啊、道啊這些東西，老外光是聽到那些解釋就迷惑了，下次找你來跟幾個外國朋友談談「手紅」好了。

　假：是啊，你看台視每天早上十點那個養生節目，現在還在播，應該是置入性行銷或買廣告的，每天講手淫怎樣不好，就是有一套「手紅」理論在裡頭。

　索：嗯，這跟咱們今天的主題「老漢推車」好像開始有點關聯了，我就看你怎麼跟穆索斯基兜起來。

　假：反正就閒聊，到時切回來不就得了。剛講到穆索斯基和舒曼的關係，可否聊一下。

●當音樂打上馬賽克

　索：我並不認為穆索斯基和舒曼有什麼太直接的關聯，風格差很多。穆索斯基的展覽會之畫是許多人談到「標題」音樂很喜歡舉的的例子，因為每一段都有畫面，每一段都有故事感，然後都由那個漫步的主題來串，就講一個人在逛畫展時所看到的，有點電影配樂的味道；舒曼則不同，他的音樂文學性很強，也多半由很多小段落組成，套句鋼琴家普萊亞的話，有一種馬賽克的趣味。沒錯啦，他也會說某段是在講什麼，而且有時會有音樂家的名字出現，告訴你又是哪個痞子出來了。但他的畫面感沒有穆索斯基那麼直接。

　假：了解，不過我有個疑問，為何有些音樂家非常不喜歡自己的作品被套上標題，但像穆索斯基和舒曼卻常常把標題直接說白了呢？

　索：這個可以談一下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裡頭講的：「詩詞中之意不能以題盡之也」，早期的詩經、古詩十九首、五代及北宋的詞都沒有題，就像看一幅很棒的山水畫，你就一定能說出它是那座山嗎？「詩有題而詩亡，詞有題而詞亡」，就是這個道理。

　假：了解，我也記得廿世紀初有些人瘋狂似的在幫蕭邦的24首前奏曲加標題、加故事，而且是一些有名音樂家在這麼做，像漢斯‧封‧畢羅。

　索：他們這樣做是為了讓一般人更能進入音樂情境，了解音樂內涵，但你怎知你的了解不是一種誤解？音樂的詮釋本來就有無限可能，當作曲者在譜上僅給予少量的、大方向的提示，其間就有許多可堪玩味之處，音樂的魅力也就在此，更何況蕭邦的流行感那麼強，又何須你來強加解釋呢？你為何不去解釋巴哈、莫札特裡頭有什麼象徵意義呢？太容易的你來做，難的你反而不做，這不是用來彰顯作曲家的價值，而是在炫學，借由蕭邦來突顯你漢斯‧封‧畢羅的價值。

　假：難怪荀伯格對這些事這麼反感。

　索：但穆索斯基的音樂則不同，他當初就是刻意這麼做的，用音樂來寫故事，音樂與文字同時存在。為何當初這首音樂這麼轟動，不能說是創舉，但他同步讓大眾從多個層面了解了他的音樂，也算滿聰明的。

●推與拖，各有巧妙不同

　假：談談這個鋼琴音樂的本身吧。光聽音樂就覺得這個畫展充滿了詭異的氣氛，畫面豐富極了。

　索：你別笑我，開頭那個主題旋律我還蠻討厭的，因為我以前覺得這很像快樂的鐵匠，卻又怪理怪氣的，拍子一直在變。但進入第一幅畫之前的那個過門樂段把我迷住了，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一樣。

　假：你也別笑我，我聽《波麗露》的旋律，還以為聽到安德魯洛依韋伯在《貓》裡頭的〈回憶〉。就是似曾相識的感覺啦，沒有誰抄誰的問題。

　索：我其實不喜歡聽音樂有其它的文字或故事來干擾我，那會影響我對音樂的判斷。音樂是很直接的，從耳朵直接進到你的腦子，在身體裡產生化學變化，你得相信自己的感覺。

　假：你這說法很多學者會不贊同。

　索：那也沒辦法。

　假：問你，你最喜歡裡頭的哪一段。

　索：小雞（The Ballet of the Unhatched Chicks）的那段吧，很俏皮輕鬆，音樂中要有幽默感不容易。

　假：那段難彈嗎？

　索：這曲子整首沒什麼難不難的問題，技術上不是最難的，難是難在風格的掌握與氣氛的營造。

　假：那你不問我喜歡哪一段？

　索：白痴啊！

　假：快，問我。

　索：你喜歡哪一段？

　假：不告～訴你。

　索：神經病。

　假：好啦好啦，就老牛拖車（Bydlo）那段啊！

　索：你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神經兮兮、最三八的人，老牛拖車和老漢推車有什麼關係，一個是牛一個是人，一個拖一個拉，有關係的只有車。

　假：輕鬆一下嘛，人生幹嘛那麼嚴肅啊。

　索：要三八來三八呀，你都用老漢推車的姿勢做嗎？

　假：問得好，還想問你怎麼定義老漢推車呢？

　索：基本上腳一定要落地，女方兩腳一定要往上抬、架在男方的肩上── 喂，不是在談穆索斯基嗎？

●我的老二會轉彎

　假：是啊，穆索斯基不用做愛嗎？

　索：事實上一堆鋼琴家是同性戀。

　假：同性戀也要做啊，誰規定老漢推車只能用在男女之間？

　索：也是。那你猜穆索斯基是同性戀還是雙性戀？

　假：猜嗎？猜就可以亂猜了，戀獸癖吧，《展覽會之畫》那麼多動物。

　索：有聖桑的《動物狂歡節》多嗎？

　假：這樣推是沒什麼道理，反正就是亂猜。

　索：你之前在部落格寫道，侏儒黑猩猩用「正面」的體位做愛，不夠雅，也不夠準確。

　假：茄──，對了，我問你，所謂「傳教士」的姿勢到底是正面還是背面？

　索：基本上用正面、背面來分體位就已經不夠精確，你看過有一張卡蜜兒的素描畫她和羅丹交媾的姿勢嗎？那才叫真正的背面──屁股對屁股的狗姿勢。

　假：喔，那很難的，老二要夠長，且要能轉彎。

　索：你知為何叫「傳教士」的姿勢嗎？

　假：性學大師請講。

　索：大師不敢啦，我也是道聽塗說來的，聽說西方傳教士剛到南美時，土著看到傳教士做愛的姿勢很奇怪，所以就說那是「傳教士姿勢」。

　假：愈聽愈糊塗。難道南美的原住民一開始都用──背後體位？

　索：也許吧。

●不是每個人都消受得了的愛

　假：了解。回到老漢──不，老牛拖車吧。那段音樂真的很精采。

　索：其實這段我也很喜歡，勝過結尾的基甫大城門那段。這一定要聽霍洛維茲的版本才行。

　假：嗯，由漸弱到漸強，營造一種由遠而近的感覺，也有一種沉重的感覺，最後竟然所有聲音混成一片。我猜他踏板全踩到底了。

　索：是不是踩到底我不知，但能把鋼琴聲音作賤成那樣的，也只有霍洛維茲一人吧。

　假：他完全都不怕聲音變髒的感覺，非常大膽。

　索：關於霍洛維茲的踏板戲法，不勝枚舉，最明顯的有兩個，一個是英雄波蘭舞曲，一個是編號OP44的另一首波蘭舞曲。

　假：你說的那兩個部分我都注意到了，他很擅長借助不斷重複的段落，製造一種堆砌的感覺。

　索：其實我不是很喜歡霍洛維茲，我覺得他的音樂太神經質，效果太多，乍聽很炫，但就是不容易感動。

　假：你會覺得他對音樂的愛是裝出來的嗎？

　索：不，他的愛是真切的，很多人的愛都很真切，但不是每個人都受得了。

　假：所以你覺得愛要愛得若即若離，可以呼吸？

　索：那當然，但人常常是因為沒安全感才愛得那麼緊。霍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怕這個音樂跑掉。

　假：了解，所以關於一些妙不可言、緊到不行的姿勢，最好也不要常用。

　索：我不知老漢推車這招是不是最緊的，任何事情都要適可而止，若是搞到玩物喪志，失去原本做的意義，遲早是會出問題的。

　假：是是，大哥教訓得是。

◆關於展覽會之畫
　穆索斯基於一八七四年參觀已故好友哈特曼（Hartman）的紀念藝展，深受感動，以鋼琴寫下這首悼念歌曲，藝術評論家史塔索夫（Vladimir Stassov）並為此曲寫下每一段落的解說，後經法國作曲家拉威爾配器處理成管弦樂演奏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