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假仙客(以下簡稱假):聽說你和你同居人第一次分手,是因為受不了彼此的虐待。
索羅斯(以下簡稱索):可以這麼說。
假:關於什麼?可以透露細節嗎?
索:關於兩個人聽的音樂。我們雖有各自的空間及音響,但還是忍受不了。
假:想必都開得超級大聲。你們都聽些什麼?重金屬?無調性?對了,我曾經在軍隊的福利社播放史克里亞賓的《黑彌撒奏鳴曲》,當場有一位學兵吐了。
索:沒啥特別,都是古典,我只聽貝多芬,她聽華格納。
假:靠!還說不特別。
索:重點是她嫌我太悶,我嫌她太吵,尤其歌劇部分,真的太荒謬了,殺豬一樣。
假:華格納可是浪漫派的重量級人物。
索:那我不管,我是鋼琴狂。我覺得很奇怪,聽音樂本來就是很私人的東西,為何要管什麼權威啊、大師的。明明聽起來就是難聽。
假:這我也有同感,像以前日本音樂文摘說霍洛維茲的演奏是太陽神氣質,李希特是酒神,我聽起來感覺剛好相反耶!還有一個日本人小石忠勇說魯賓斯坦是女性特質,我倒覺得他陽剛得可以。
索:我覺得霍和李這兩個人根本都是酒神氣質,而且是發了瘋的酒神。魯賓斯坦則是很自然的變性人,是那種不會讓人感到噁心的雌雄同體,像利菁一樣。
假:原來你是利菁的粉絲……回到正題,所以你是被她的華格納歌劇打敗,那嫂夫人又是被你的哪一招氣走的呢?
索:貝多芬奏鳴曲,卅二首,沒完沒了。
假:了不起。但憑良心講,這卅二首很不錯呀!我就都很喜歡。
索:那是你有SENSE,有品味,有水平。
假:好說好說,不要愛上我。
索:難怪我這麼愛你。
假:好啦,你不是那塊料啦。我好歹是吻過男人的。
索:還是你比較賤,別跟我說你吻過男人的書包、車子、鞋子,一些不相干的東西。
假:別鬧了。話說回來,貝多芬卅二首奏鳴曲讚是讚,但要K起來聽也還是有點吃力。
索:沒錯,貝多芬的東西要有些底子、人生歷練,聽起來才會有感覺。他不像蕭邦、李斯特,就算是三腳貓,只要不彈錯,即使彈起來沒啥靈氣,也還不致於太離譜,他們在譜上表達的東西太多了,用力灑狗血,演奏的人只要能照本宣科,彈完就能贏得掌聲。但貝多芬不同。
假:嗯,他的東西的確要有些歷練才行,譜上的東西說簡單不簡單,但光是形式的開創性、結構的嚴謹度,在當時就已經嚇死人了。
索:現在還是嚇死人。他的曲子是寫給行家聽的,不是用來取悅聽眾的,聽眾去聽他的演奏會要有勇氣,小心不要聾掉。
假:要取悅聽眾就不叫貝多芬了,他在高官面前桀驁不馴。
索:沒錯,這是我欣賞他的地方,他是樂如其人,我要是做人能有他的一半,也不必像現在這樣成天裝龜孫裝俗啦,不敢嗆聲,只敢跟女人分手,偶爾罵罵損友。
假:你不錯了啦。那我可不可以說,貝多芬擅長以音樂虐待別人,就像你用他的音樂虐待你的同居人?
索:當然不行。貝多芬不用音樂取悅別人,自然也不會以虐待別人為目的而創作。他從來只考慮到自己。
假:你覺得他愛音樂嗎?
索:不愛。他愛的是自己,音樂只是表達自己的一種形式。有的作曲家熱愛音樂,你聽曲子就聽得出來。但貝多芬不是這種人。
假:談談你自己怎麼消化這卅二首曲子。
索:用耳朵聽。
假:那不是廢話。
索:初期我只揀自己愛聽的聽,像最通俗的月光、悲愴、熱情。這是最基礎的。
假:了解,知名度最高,也最受歡迎。但這三首的內涵、戲劇性、思想都非常飽滿。
索:月光因為那個標題而名氣最高,其實這曲子也最有創意,第一樂章竟然是慢板,還有那永無止境的三連音,絕望的感覺,太神妙了,彈得太慢死氣沈沈,彈得太躁保證沒有靈氣。貝爾曼彈這個樂章很有拉赫曼尼諾夫二號協奏曲第二樂章的味道。
假:但我不明白為何第二樂章變得那麼可愛,第三樂章又變得狂風暴雨?
索:奏鳴曲式多的是這種安排,當然一定可以說出一些道理,重點是聽的人有沒有感覺?彈的人有什麼主張?我在聽這個曲子總會想到我和我那口子的感覺,一開始會在一起就是一個錯誤,很少有開心的事,一直在討論,面對現實,憂傷、悲觀,像極了第一樂章;但總也有一些小小的快樂,像第二樂章;多半像第三樂章,那種狂飆的感覺,就像在爭吵,吵到不可開交。
假:太可怖了!談談悲愴吧。
索:這個曲子的序奏非常戲劇性,像在交待一個神祕的故事,待主題出來時,卻是一連串的快速音群,革命的浪潮。
假:我覺得一點都不悲耶,柴可夫斯基的悲愴我很能理解,但貝多芬的悲愴,我倒覺得是無盡的鬥爭,太壯觀了。
索:別被標題困住了,很多標題都不是貝多芬的主意。
假:不過對鋼琴家最大考驗之處應該是後兩個樂章吧!前頭這麼猛爆,為何後兩樂章這麼的小家碧玉。
索:第二樂章常被改編成通俗樂或爵士,我記得七星香煙有一個在一個廣闊平靜的湖泊上泛舟的畫面,就是配這個音樂,第三樂章被以色列人改編成流行音樂,非常抒情。
假:貝多芬也是旋律高手。
索:沒錯,但高明的鋼琴家要懂得如何巧妙連結三個樂章,安插伏筆,暗示聽眾,否則就是在唬弄聽眾,給他們毫不相干的三個曲子。為何作曲家一個曲子要分三、四個樂章來寫?一定有他的道理。
假:插句話,我相當同意你的觀點,同樣很多演奏家開音樂會,弄一個大拼盤,曲子跟曲子之間毫不相干,莫名其妙,我也不喜歡這種沒有想法的演奏家。像LAZAR BERMAN有一次來台灣,上半場明顯是婚禮、愛情的主題,下半場完全是葬禮主題,就非常有想法。那個死於愛滋病的艾格洛夫也是,聽說經常舉辦一系列以「幻想」為主題的音樂會,光是用想的就覺得棒透了!
索:是啊,也許演奏家會覺得,反正聽眾也沒感覺。錯,你不教育他們,當然沒感覺。我常在一些音樂會看節目單,思考曲子跟曲子之間的調性關係,很多都頗有道理的,而不只是一快一慢的安排,或毫無道理的隨意安排。
假:那你覺得悲愴後兩個樂章應該怎樣。
索:我以富蘭梭瓦的演奏為例,他把三個樂章的格局放得很大,第一樂章速度稍慢,但火氣依舊;第二樂章則更慢,形成一種暝想,但暗示著第三樂章的到來;第三樂章則彈出一種革命性格,淡化那過份優美的旋律。如此一來,三個樂章的關聯性就串起來了。
假:談談熱情吧!這個標題也是讓我困惑很久,一點都不熱情,反而有點恐怖,我記得大三的時候在新公園後頭的吉野家打工,這店很妙,有一時段都在放古典音樂,那天剛好帳算得有點不順,客人又一直來,肚子又一團大便堵在肛門呼之欲出,背景放的正是那首熱情,天啊,好緊張啊!
索:哈,這個曲子有一個很懸疑的氣氛,從第一樂章開始就有了。俾斯麥將軍每天要聽這個曲子,用來鍜鍊自己的勇氣,不是沒有道理的。
假:是啊,最後一個樂章出來,簡直是上帝也瘋狂,猛烈的敲擊,狂飆的控訴。戰場上一天到晚得面對這種打擊,耐得住就贏了。
索:不過很多鋼琴家喜歡彈這個曲子的原因是,彈完一定有掌聲,因為整個曲思撐到最後,大家都被那可怕的情緒洪流給淹沒了,我倒是不承認那種情緒叫做熱情,這標題取得不好。
假:我聽過太多激情的演出了,反而對顧爾德的版本印象最深。
索:那個板本聽了會生病耶,太搞怪了,慢到想打人。
假:你接下來聽什麼?
索:我直接跳接到貝多芬聾了以後所做的最後五首奏鳴曲。
假:下猛藥?
索:的確,那五首其實相當不好聽,我是採生吞活剝的方式硬是吃了下去,還練了幾段。
假:難怪你會瘋掉。
索:但你不這麼做,真的很難體會一個哲學家在想什麼,這五個曲子簡直是五個可怕的世界。要講的東西太多了。
假:我喜歡第28號的賦格,有點像練習曲,旋律不好聽,但遊戲味很重,玩著玩著,竟然蓋起一棟大樓。
索:我同意。29則是另一種風味,那個慢板樂章,我總覺得要不是死過幾次的人,很難了解那種懸在半空中的悲傷。
假:再來呢?
索:這中間有幾個過度,像田園、華德斯坦,都是很棒的曲子,頗能沈澱心靈,幫助你想些事。
假:田園好棒喔,本來總是和田園交響曲做聯想,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沒那麼感官。卻展現另一種境界。
索:對,很難得在貝多芬的曲子裡聽到這麼安詳、與世無爭、超脫一切的思法。另外一個曲子的感覺跟他很像。
假:對,我也常搞在一起,但其實是有些不同的。
索:另外有三曲常被相提並論,我其實很不喜歡,但這裡頭有些戲謔的東西,有些在玩弄形式。
假:你說的是暴風雨那系列。
索:接下來我受到米開蘭傑里的影響,回頭去聽貝多芬最早期的創作。
假:你說的是第三、第四號那兩首。
索:對。我對第三號那四個樂章的奏鳴曲配服得不得了,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心理早就有個底,對形式之美早就想得很透徹了。這個曲子不難彈,難的是如何從這些簡單的音符解放出來,又要能展現極其宏遠的規模。我覺得這個曲子是華德斯坦的先聲。
假:我發現第三樂章那個琶音好妙喔,明明那麼工整,卻有如此效用。
索:其實我恨透了一些很呆的和弦,DOSOMISO無止盡地反覆,莫札特、貝多芬都搞這套,好幼稚,但過了一個年紀才發現,這不容易耶,是彈的人把它彈呆了,跟作曲家沒關係。(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