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楊力州的新片《奇蹟的夏天》推上了院線，我的腦海中浮現著無限前塵往事。
十八年了，他依舊是那個笑容可掬、充滿熱情的大男孩，總是用盡各種肢體語言，講著一個又一個精采的故事，說到動容處，男兒淚也是毫不客氣地流。

　十八年前，我和這個男孩同床共枕了四個禮拜。

　嗯，別把我想成那種隨隨便便就可以跟人家怎樣的人，我們不過就是成功嶺的同班同學。那時候的他雖顯清瘦，可還是挺有肉的。

當兵，叫他第一名

　後來他讀應美系，我讀中文系，雖然讀的是同一間學校，四年中竟一次面都沒碰著。沒想到四年後當兵入伍，又把兩人拉到一塊，我們同在桃園縣公西村的憲兵訓練中心服役，很有緣的，又都被編排在指揮部政戰處的第五組服務，他在招待所，我在營站（副利社），分屬同一大單位的兩個小單位。

　這一次雖然又有近兩年的交集，我們卻未曾再睡在一起，呵！

　不過，同樣是當兵，力州是如魚得水，大展長才，而且一路從憲兵訓練中心紅到司令部，一天到晚出公差，指揮一、兩百人的阿兵哥畫壁畫、佈置各種重要集會的禮堂，學長對他也要禮遇三分；而我卻是苦哈哈，壓抑得可以，每天只能數鈔票、點倉庫、站夜哨，破百之前都還在看學長臉色。

　力州有個本事，就是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很快把場子熱起來。他不說笑話，不插科打諢，也不必開黃腔，只是很真誠的用自己的方式說著各種故事。

　他會說他前女友的父親的故事，然後自己便演起了各種角色：

　「伯父好！」
　「嗯！」繼續看著電視。
　「──」沈默。
　「那塊錄影帶看過嗎？」很有威嚴地用台語詢問著。
　「沒。」
　「帶回去看，那是台灣民主歷史性的一刻……」這位阿伯熱中黨外活動，不忘對子女的朋友傳教。力州唸著阿伯的口條，很具喜感。

　他會跟幾位只有國中畢業的軍中學弟談廣告：

　「誰告訴我郭富城被潑水的廣告，賣的是哪一輛機車？」
　「──」沒人講話，有人傻笑。
　「誰告訴我豬哥亮唱這首歌賣的是什麼？」說著便唱起「斯斯」主題曲。
　他說，斯斯才是成功的廣告。

　他天生就是一個說故事的高手。

千杯不醉，原來是為了心中的痛

　我從不知他的酒量有多好，直到退伍前那次歡送會，他竟然千杯不醉。後來才知道那一陣子他失戀了，那天他為了讓自己保持清醒，不斷到廁所把酒「挖」掉（催吐 ），再出來跟長官、弟兄們敬酒，清醒與神勇的程度簡直就是超人，但其實那只是一種麻醉的方式吧……。那天大家都喝得開心，因為有他在，只是沒人了解他的痛。

　他就是那種讓人家很舒服的人，不知道為什麼，不只是我，同袍們總是期待著他的出現，各種場合都好。「人緣佳」不足以形容他的魅力，也許就像他後來投入紀錄片的方式一樣，他不只是單純地說故事，也不是冷血客觀地挖掘事實，更多時候，他分享，也讓每一個人願意分享自己。他就是有這種特異功能。

　當兵一年半多的時間，我們碰不到幾次面，但只要他來福利社，我們總有聊不完的話題，他的出現，讓我覺得在冰冷的軍隊裡也有陽光，那不只是曾經熟悉的感覺，而是一種相知相惜的情誼。而我自己也好想學他的方式，放開心胸、大膽做事、暢懷直言，把自己的能力完全貢獻給軍隊；而不是小心翼翼、不強出頭、安安全全、躡手躡腳地把兩年兵鬱卒地當完。只可惜，楊力州畢竟是楊力州，我還是我，造化、際遇自然完全不同。

　沒想到壓抑得可以的兩年兵，最快樂的事竟是與他數得出來的幾次閒扯淡，只有那片刻，我才能在他身上得到解放與救贖，只有那片刻，我以為我變成了那個很會當兵的楊力州。當然，談話一結束，一切又打回原形，我還是我，沒有變胖變瘦，只是笑容更少，繼續點鈔、盤貨、看人臉色。

　幾次下來，我痛定思痛。

　我很清楚，數饅頭的日子就是這樣了，不可能再有什麼轉圜的餘地，跟別人說當兵待福利社有多痛苦，也不會有人相信，比起某些魔鬼營、操死人的地方，這裡簡直是天堂。但我發誓，出了營區，我絕不再過這種壓抑自己的生活！

　於是，退伍之後，我整個人都變了（當然有很大成份是另一半的關係，我的後半生是老婆給的），至少在職場上，我知道快樂在哪裡。

計畫一部沒人穿衣服的電影

　也許力州到今天還不知道他對我有這麼大的影響。畢竟處世之道，是一輩子的課題，有人掙扎了半生，還是掙脫不了自己給自己的束縛；有人卻天生自在灑脫，永遠清楚下一步怎麼走，或跟著感覺走。而我，則從力州的身上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假仙程式。

　在人生的旅途中，如果有一兩個朋友的一兩件事影響了你，那種受用不盡的感覺，讓人做夢都會笑。

　十八年了，力州還是那個充滿赤子之心的大男孩，每當在紀錄片裡看到他那麼帶勁地用影像說著故事，我的腦中就浮現出他在軍中筆手畫腳、眉飛色舞的樣子。

　我想起我們曾經相約拍一部綺情異色片，所有角色都不穿衣服，故事大綱由他來想，劇本由我來寫，男女主角找誰來演都確定好了……。十多年過去了，他是在拍電影沒錯，走的卻是另一條路，想要實現這個夢想，呃，難度可能會更高些吧。

　但這種爽的感覺，何其過癮！人生難得幾回醉，也要看是跟誰在一起喝的酒。

　在此要向力州說聲謝謝，真的，你讓我好舒服，雖然你也讓每個人都好舒服，不只獨厚於我，但那種發乎自然讓人舒服的特異功能，世上沒有幾人能辦得到。此般交集，也真是難得的緣份。

　祝你的新片《奇蹟的夏天》大賣，新的計畫順利達成，跟小倩早日做人成功，紀錄片從業人員工會的業務蒸蒸日上。

　對了，下次有機會，再來跟各位分享你繁殖一百部A片的壯舉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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