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報紙當然是一種商品,不過當它的社會功能超越商品、而且可以發揮影響力的時候,它就不只是一件商品,也不能用商品來看待它。其它出版品、電子媒介也一樣。
我曾在出版社待了六年,從行銷幹到主編,永遠記得颱風天為了五本書,騎著機車從復興南路巍巍巔巔送貨到汐止的慘況,風雨交加,即便戴著安全帽,口鼻都被雨水佔滿,呼吸的感覺像在泳池裡換氣。
我了解小出版社經營不易,光靠出書很難賺錢,要就得規畫能賣錢的書;不然就要和通路談合作,提案成功,通路採購一下量就是一萬、二萬本,首刷進帳就是以百萬元計了,一年有四、五本這樣的出版品,老闆就有笑容。身為主編,每個人均被賦予責任業績,達不到,就得檢討。
曾幾何時,廣編合一成為常態,置入行銷成為主流
在那樣的環境工作,編務和業務環環相扣,每天得寫評估報告、行銷分析,告訴老闆這些書可以賣幾本、業務機會何在,還得求爺爺告奶奶,看是否有置入性行銷的可能。
這樣的工作其實充滿挑戰、而且相當充實。我卻老想著剛踏進新聞工作這行業的時候,從來只有被教導如何採訪、寫作、嚴守份際,編務和業務不得混淆、編務不得被業務主導。曾幾何時,廣編合一成為常態,置入行銷成為主流;除非你跑的是大新聞、大獨家,否則文章不能賣錢、產能有限,一且免談,畢竟小出版社不比大媒體,能見度、影響力均有限。
但我從一始排斥、進而接受,最後根本成為廣編合一的「高手」,大丈夫能屈能伸嘛。只是沒想到,小出版社的情況如此,大報社好像也差不多,而且似乎各報皆然,只是情節輕重有異而已。
我相信大多數新聞從業人員都是有信念的,工作或有高潮低潮,但再怎麼不濟事,總也堅持這是一份神聖的工作,就算總統帶頭叫大家別相信記者,民眾以「狗仔」待之畜之。然而,就算再有理想,即使在報業最困難的時候,大部分的人也同意,要談理想,得先問問現實。如果連生存都成問題,談再多理想都是枉然。老闆說什麼就是什麼了,上頭的政策,配合就是了。
在現實工作環境裡,多的是和我一樣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有的人放在心裡不說,境界更高;我的修行畢竟還不夠。到底是工作嘛,總要能糊口。
只不過心裡總是覺得,一份發行量超過數十萬分的報紙,實在不必、也不能把自己做小,小到像一家小出版社!
賣買的賣報,編報的編報,各司其職才有未來
平心而論,一份十元的報紙,一天零售加訂戶,就算只賣出三十萬份,一年也有十幾億營業額,但印刷、製版、油墨、人事成本加起來,絕對超過這個數字,通常賣一份報紙可能得賠兩份到三份,碰到紙價波動則更慘。想靠「賣」報紙賺錢是不可能的。
所以說,報業的主戰場在廣告,這和出版社一本一本賣書有很大的不同,那可是一年好幾十億、甚至百億的生意。但廣告客戶看的是「閱報率」,第一名跟第二名的預算往往差好一大截,如果不在前三名之列,想拉廣告就更吃力了。
各大報搶「閱報率」也是鮮事一椿。自由大手筆「送」,早已搶下大片江山,近期製作周末報,營造「bonus」的感覺,也頗受好評;聯合在麥當勞、加油站、捷運站的贈閱策略,也搞得相當積極;其它各種贈品攻勢就不用說了。當調查員問道「最近看過哪報?」印象分數出來,當然是行銷做愈多的愈強。
這是不管報紙好不好看,先把「閱報率」這一塊技術性單獨切開來處理的做法。
當然,這些是行銷人員的事。
沒有公信力的報紙,怎麼改都沒人看
若真要談報紙好不好看,也許可以搬出很多學理來辯論,要空談感覺也行,眼見為憑,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但很多是原則性的問題,一步都讓不得。比如:
一、新聞是發生的事實,沒有好不好看的問題,只有正不正確的問題。「做」一條迎合群眾脾胃的新聞,或挑一條讀者可能愛看的新聞來做大,都是不對的。
二、報紙是用來聲張正義的。不義的要躂伐,公義者要褒揚,沒有任何灰色地帶。非關政黨,也非關立場。因為某條新聞可能影響廣告客戶的聲譽、致使其抽掉金額可觀的廣告,而刻意不報,是為瀆職。
我認為報紙不好看、讀者不想看,不是形式花不花俏、內容討不討好的問題,而是報紙本身「質」的問題。一次、兩次的失誤,幾回重大的瑕疵,造成讀者對報紙的不信賴,這種殺傷力更大。與其討論如何改頭換面、開闢獨家、尋找議題,不如好好檢討如何回歸基本面,腳踏實地守好每個環節,找回報紙應有的公信力。
理論上,一份有公信力的報紙,必定廣受歡迎,我相信有一天《蘋果》成為第一大報的原因,不在腥羶色,而在公信力。廣受歡迎,閱報率自然提升,廣告客戶搶著委刊都來不急,還管你刊在哪一版哪一落?要靠置入性行銷才肯登廣告的客戶,必是對該報沒有信心,更何況過多的商業置入,本是損失報紙公信力的主因之一。
其實,撇開同業競爭不談,來自有線電視、網路的衝擊,才是造成報紙危急存亡的最大威脅,不信,你隨便找十個人問問,幾乎十個人都說不看報紙,即便看,也是偶爾看。果真如此,則上述以舊思維的邏輯強加推論的種種,怎樣也敵不過新資訊的浪潮。
但,這並不表示報紙沒希望了。
三種優勢與三個機會
我以為報紙具有以下巨大的優勢,是電視與網路無可取代的。
一、每日定時發佈大量有品質的內容。透過長久以來制度的建立,報紙永遠是最穩定的CONTENT提供者。
二、具備訓練有素、動作快速的文字工作者。這批人員,可以是默默耕耘的校對員或組版員,也可以是發動議題、帶動風潮的意見領袖。
三、擁有分類細膩、可靠的消息來源。這些主動或被動的消息來源,可以成為新聞的基礎;透過分析整理,亦可成為有效、實用的知識。
基於以上三點,報紙可望成為一個跨媒體的資訊交流平台:
一、成為「新聞電子報」最主要的內容提供者:以《中時電子報》為例,幾乎所有內容均為《中國時報》記者、編輯的心血,電子報若以子公司為名義,僅以每年固定的權利金即能輕易取得如此珍貴的資訊,實在枉費「中時」之名;理論上,電子報不僅要做得更多,還要有「所有《中國時報》同仁的薪水都由電子報來付、所有中時同仁都由電子報來養」的魄力,格局才會更大,希望才會更多。否則,所有人都跑去上網看電子報,卻沒人看紙本的報紙,這不是一件很吊詭的事嗎?這中間的權利、義務關係也大有問題。
想法:報紙由專人來編,紙本照賣;網路電子報則讓紙本新聞的傳播更廣更遠。金流分享應合理回饋原始提供者。
二、報社應形成雜誌出版集團:依照傳統,報紙是跟據當日新聞,透過專業人員採訪、匯編,形成訊息及評論,但這些內容一旦見報,就很難被再利用,相反的,這些內容卻常被電視、網路及雜誌媒體拿來當基礎資料。結果變成苦工做最多的報紙沒人看,卻免費幫其它媒體提案、提供消息來源。
報社若能成立雜誌出版集團,直接利用每日報紙上的素材,加以彙整、規畫主題,則可發揮「資源再利用」的附加價值;但光是剪貼照用不吸引人,必須輔之以強而有力的切點及包裝手法。
以新聞性雜誌為例,假設推出一本《中時新聞周刊》,將一周以來《中國時報》精彩的文章集結,是為百分之八十的內容;但在編輯手法上,每篇文章加上許多ABC教人怎麼讀這條新聞,再加上許多報紙所沒有的精采圖表、插畫、照片,是為百分之二十的內容,以此「80/20法則」創造商機,誰曰不可?
以此經驗複製,若可成立十本雜誌,擴及生活、影劇、文化、休閒等各色雜誌,則內容包羅萬象,可視為精裝版《中國時報》;若人力編制及成本規畫,以零售、訂戶之收入能支撐為原則,廣告設定每本每年一千萬元,則一年亦有一億元的利潤規模。
同時,報紙堅持不做置入性行銷,維持公信力;卻可以在雜誌部分保留彈性,為業務找到出口,也算是權宜之計。
想法:沒人看報紙,但還是得出報,不如將內容改頭換面、重新包裝,再賣一次,讓不看報紙的人,仍有機會看到報紙專業人力的心血。
三、報社應成立議題開發中心:以往廣告商每日看報紙,從報紙找靈感,希望能找到打動消費者的口號;現在反過來,許多美麗的口號多半由廣告商提出,報紙媒體反而得跟著跑。
報社應有決心讓這個局面扭轉,集合報社人才動動腦,再度讓報紙領導潮流,成為意見領袖。
理想的做法是,每季應推出以報社、版面出面舉辦的各種活動,推行幾項強而有力的訴求,表明報社的態度,以及對整個社會的想法。
目前這些事,多半由雜誌社、出版社及廣告商在做。其實以報社廣大的人力及可靠的資源,應捨我其誰、挺身而出,帶頭示範才對。
執此,若相關活動能吸引電視、廣播、網路、平面媒體的跟進與配合,則可運用的資源變多,影響力更大,閱報率則可能相對提升,廣告業務則無往不利。
想法:這是副刊可做的事。報紙每天有這麼龐大的訊息流量,沒有理由沈澱不出精闢的道理。正義之聲要由報紙發出,正面的力量要由報紙來推動。與其讓廣告來主導報紙,不如讓廣告來跟隨報紙。
以上三種巨大優勢,還得靠妥善的制度來維繫,甚至推動標準化作業流程,才能持續保有珍貴的人才及資源,畢竟守成不易。至於後三種作法,也許滯礙難行,即便執行、也要花更多成本,也許短期間內無法做到,畢竟開創的工程總是滋事體大。
以上的想法,有點想當然爾的味道,恐怕要被罵異想天開了。不過,總是對這個行業仍充滿熱情及幻想,總不能連做夢的權利與衝動都沒有 ,應該是還做得不夠久的緣故吧。賣報紙可以是一份一份的賣零售,也可以是半年一年的賣訂戶,賣廣告當然是更大的一門學問。報社人才多,集思廣益,換個角度想,也許還有活路。咱們明明握有金雞母,不能不讓牠下蛋才是。
如果有一天,編輯也要下來賣報紙,我只能用當初雨中送書的悲情毅力來衝業績了,畢竟不是業務人員的料,只能搖搖筆桿貧貧嘴,真要一份一份彎下腰來賣報紙,也是得幹的。但若是鎮守編輯台則不然,該彎下腰來傾聽的是群眾的聲音,而非向不該彎腰的彎腰。
一些淺薄的想法,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