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總以為她是個會飛的人。
那時,我還在讀大學,去看了她個人獨舞的「輓歌」,在李斯特令人毛骨悚然的同名鋼琴曲(Funérailles)的陪襯下,她像隻陀螺似地不停轉著,猛烈的吐納、糾結的肢體,即便不當作是在控訴「六四」,那種對生命最單純的探索,以及狂舞至死方休的形象,至今依然深烙我心。
這樣的旋轉,也算是一種世界紀錄了吧!看芭蕾舞劇《天鵝湖》,再看不懂門道的人,也曉得要計算黑天鵝、白天鵝單足各旋轉了幾圈,然後跟著大聲叫好。但那天看著那樣瘋狂的旋轉,即便知道那也是一種特技、一種特異功能,但似乎都被一種邪門的氣氛給籠罩住了,讓人極不舒服,啞口無言,鼓掌也是極不適合的。
「今天是一九八九年六月八日下午四時……」記得在音樂開始前有一段口白……
其實蠻害怕那種用生命逼出來、做出來的東西,那常常令人不敢直視。我不知當初林懷民在編這舞時,哪來這樣駭人的點子,藝術最高境界,經常走向反璞歸真、用最簡單的形式來表達最深沈的意念。這支舞,說白了,就是只有旋轉,至於舞者能轉出了什麼哲理,帶出何種感動,恐怕連舞者自己也無法預測。光是用想的,都令人作嘔,天旋地轉。
十年了,至今想起那畫面,還是令人天旋地轉。
有許多投身藝術的工作者,終其一生就是這樣轉呀轉的,不計代價,有時拋妻離子,有時三餐不繼,說他們是為掌聲而活,實在是一種侮辱,梵谷生前享受不到榮華,但更多不知名的藝術家即便死後也無法得到應有的評價。
不跳舞,會死嗎?
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說:「不寫詩,會死嗎?」同樣的你要問,不跳舞、會死嗎?不畫畫、會死嗎?不唱歌、會死嗎?不彈琴、會死嗎?
我相信他們的答案是斬釘截鐵的:「會!」在沒有戰爭的年代,藝術家何嘗不是另一批義無反顧的勇士,終其一生只為一種形式之美而活著,而這種活著的方式,犧牲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今天是二○○六年三月廿四日上午四點三十分……」
以後我將會記住,那個會飛的人,曾經給我這樣的啟示,給我們這些同樣熱愛藝術、卻沒有勇氣好好打一場生命之仗的逃兵,一些令人振奮的鼓舞與安慰。
願她慢飛,願她慢走,願她安息。也願她給所有仍在和生命搏鬥的藝術工作者最大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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