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可以為了一首音樂,聽得淚流滿面的,卻不一定是想到了誰,或是牽動了某段刻骨銘心、莫名其妙的戀情。聽到李希特(Sviatoslav Richer)彈奏舒伯特第十八號奏鳴曲的第一樂章時,我覺得他要不是在悼念母親,就是想起某個重要的友人。加拿大鋼琴怪傑顧爾德(Glenn Gould)在聽了此君「超慢版」的舒伯特之後,用了極長的篇幅讚揚這位曠世琴魔,覺得這樣難以忍受的、搞怪的「慢」,可以完全瓦解一個人的聽覺與情緒。
連搞怪的顧爾德都受不了的怪,可見有多難以忍受。
當然,慢,不能代表哲思,也不代表永無止盡的淒美。雖然很多鋼琴家這麼做。
去年二月六日,俄國鋼琴家拉薩貝爾曼(Lazar Berman)過逝,享年七十五歲。他的慢版樂章雖非最頂尖,卻因為他曾經的超快,讓我注意到他的極慢,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
他的錄音極其有限,得獎經驗也平凡無奇,在鐵幕封鎖的時代,只因為一張李斯特超技練習曲(Etudes d'execution trascentant)的錄音,被奉為鬼神,不但陸續有大師級人物背書(吉利爾斯、李希特都說自己無法匹敵),更曾被炒作為足以和霍洛維茲抗衡的超技大家。後來更與卡拉揚合作了柴可夫斯基鋼琴協奏曲,與朱里尼合作了李斯特協奏曲,與阿巴多合作了拉三,與萊因斯朵夫合作了布一,且都留下了錄音紀錄。
可惜的是,樂評們對他並不友善。
以往被鎖在鐵幕裡的神祕感,隨著他到西方的演出與幾張錄音,被放在顯微鏡下放大檢視;新鮮感流失了,加上後起之秀不斷堀起,到後來更因隨著年齡與健康問題的影響,與他早年的形象造成反差,整體來說,貝爾曼的事業與評價並未獲得應有的背定。
無論如何,就算他只錄下「超技」一片,也足以名留青史,畢竟,大概不會再有人可以如此吃透這闋曲集。當初我對他的著迷也僅只於此。
不過,那種挑戰技巧的極限之作,終究不足以讓他不朽。
當歐洲樂評一面倒地認為,他只能解決浮面的李斯特,不足以勝任充滿哲思的貝多芬、莫札特時,他默默地錄下了李斯特巡禮之年、李斯特改編舒伯特的歌曲等唱片,並在演奏會中持續以傳道者的精神,傳達李斯特的福音。
「既然你們說我只能彈李斯特,我就彈李斯特吧!」
在「巡禮之年(Années De Pèlerinage)」的錄音中,完全沒有「超技」一片的火氣與躁進,相反的,那種受到聖靈感召的氛圍與捨我其誰的弘偉氣魄,已不能用單純的肉體技巧來計量。樂界總是重視師承,在這個錄音中,我們或者聽到了高登威澤與索布隆尼茲基的靈魂……
貝爾曼的高足,台灣的鋼琴家陳瑞斌曾經舉他教授拉赫曼尼諾夫二號協奏曲的慢板樂章的建言為例:「清楚,但不清楚……。」我彷彿看到一具老靈魂的囈語,閃現著哲學家的嘆息。有些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看似簡單、平凡無奇的道理,總是經過歲月無情的淬練。一句輕描淡寫,卻充滿血淚。
我不知道這個老人一路走來,經過了多少磨難,尤其這種介乎神經病與天才之間的藝術家,精神特別脆弱,要如何面對政治的鬥爭、事業的起伏、媒體的苛責,與不斷自我突破(卻不一定突破得了)的挑戰?他在接受美國樂評人大衛杜包的訪問時指出,他曾因年輕氣盛與不懂事,寫了許多對時局不滿的抗議信到政府單位去。後來想起來不禁背脊發涼,他相信一定有某個好心人將那些書信丟棄了,不然他已不只死過一次了……
走過七十五載,他是否能很坦然的放下,說我只為知音演奏,其它的我不管?
哲人說,舞台是最寂寞的地方,問題是,
表演者總願意為少少的掌聲,嘔心嚦血,奮力狂舞,至死方休……
◆貝爾曼的錄音曲目
◆亞瑪遜書店關於貝爾曼的錄音紀錄
※後記:我在去年十月上ebay標貝爾曼的史克里亞賓奏鳴曲與李斯特奏鳴曲兩張黑膠唱片,本以為應該不會有人跟我搶吧!卻沒想到價格一路飆漲,從原本的13塊美金一路標到47元美金。這個價錢也許不算什麼,但做為貝迷的我,多少為他感到欣慰。